方浩还坐在那片灰白石砖上，膝盖上的豁口陶碗没动，指尖却已从碗沿滑到了地面。誓约庭的符文穹顶还在荡漾，但节奏变了，像烧开的水锅刚熄了火，余波未平，底下却另起炉灶。
他没急着起身，也没去擦额角渗出的一粒汗珠——不是热的，是刚才那场审判抽神识抽得狠了，肉身在星轨十三域的浮台上抖了半秒，差点被医疗组当成癫痫发作抬走。
就在这当口，头顶的符文突然炸开一圈涟漪，不响，也不亮，就是猛地往外一撑，仿佛整个空间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建造纪元，即刻开启。”
声音来了，还是AI议长残影那副调子，平得像尺子刮地，可这次带了点回音，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广播。
四根石柱中间，那团椭圆脑袋的光影又冒了出来，比刚才淡了些，轮廓边缘有点毛刺，像是信号不好时的投影仪画面。它没看方浩，只是抬起铁钉似的胳膊，往穹顶一指。
哗啦。
无数光点从符文里漏下来，像过年撒的碎金纸，飘得到处都是。每一点落下，就在虚空中映出一个画面：某个角落的意识体正伸手接住光点，下一秒，面前凭空冒出一块地基、一根柱子、或是一扇门框。
有人开始盖房子了。
“所有意识体，获授空间构建权限。”AI议长残影重复一遍，语气不变，但这次多了个尾音颤，像是系统卡顿前的最后一声提示，“自由建造，无需审批。时代更迭，自觉为先。”
方浩盯着自己掌心，等着光点落下来。
等了三息，没等到。
他皱眉，主动伸手一抓，神识往精神维度里一探——
【权限界面】弹出来了。
绿底黑字，界面简洁得像个老旧缴费App。上方写着：“欢迎进入建造纪元V1.0”，下方是地图缩略图，密密麻麻标着九百六十一块区域，编号从001到961。
他的定位红点，孤零零钉在“001号区域：圣殿核心区”。
其余九百六十块，全灰着，边上飘着小字提示：“权限不足，暂不可用。”
“哈。”方浩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把AI议长残影的耳朵（如果它有耳朵的话）惊得抖了一下。
他没骂人，也没拍桌子，反而慢悠悠把陶碗翻了个面，确认碗底那行“系统出品，绝不坑爹”还在，才重新坐直。
“来，试试最小单位。”他自言自语，手指一勾，调出建造菜单，选了最基础的【石砖·标准款】，点击“生成”。
啪。
一块灰扑扑的砖出现在他脚边，跟工地废料堆里捡的差不多。
他蹲下，指尖在砖面上划了一圈，神识钻进去扫了一遍。
里面嵌着个微型符阵，结构精巧，藏得深，要不是他签到过三十七次“反侦察符箓残篇”，还真发现不了。
这符阵的作用就一个：一旦这块砖被挪出圣殿核心区三百步范围，立刻自爆，连渣都不剩。
“挺细心啊。”方浩啧了一声，“连我可能拿砖头砸人都想到了？”
他站起身，把砖踢到一边，又试了试调用玄天宗山门重建模块——那是他攒了八十年灵脉资源才解锁的高级功能，能一键复原整座宗门建筑群。
系统弹窗秒出：“越界操作禁止。当前可用范围：圣殿核心区（直径三百步）。”
“哦，连老家都不能回了？”他冷笑，“行，那你让我建个茅房总可以吧？”
他故意选了【简易净室·单坑位】，点击建造。
成功。
一座灰瓦小屋立在原地，门口还贴心地画了个男女分用的小人图标。
方浩推门进去，顺手在墙上刻了行字：“此地禁止签到，违者罚扫十日茅房。”刻完还补了道加固符，免得哪天被哪个新晋意识体当成涂鸦擦了。
他走出净室，抬头看向AI议长残影：“我说，你们这新纪元，是不是忘了发用户手册？”
残影没回答。
它站在那儿，光影越来越薄，最后像被风吹散的烟，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符文穹顶。
方浩眨了眨眼，知道这玩意儿已经退场了，连个“再见”都没留。
他拍拍裤子上的灰，神识一收，意识从精神维度抽离。
眼前景象一变。
不再是灰白石砖，而是脚下踩着的陨铁高台，头顶是星轨十三域特有的双月夜，蓝紫交辉，照得四周灵晶柱泛着冷光。
这里是现实中的圣殿，由九块坠落的星核熔铸而成，方圆千丈，高耸入云，是跨文明交涉的核心场地。白天还热闹得很，现在却静得只剩风声。
他迈步往核心区中央走，靴底敲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走了不到五十步，他停住了。
前方地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赤红色，未干透，边缘微微发暗，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血写的。
字迹潦草却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股狠劲：
“你的时代已经结束。”
方浩蹲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血迹。
湿的。
他闭眼，神识探入，顺着血液里的气息一追——
血衣尊者的魔功残留，没错。那股子又腥又涩的味道，他在拍卖会外围闻过一次，当时这人正躲在暗处盯着他那把“雷纹菜刀”，眼神像饿狼见了肥羊。
“你倒是挺能跑。”方浩低声说，“通缉榜第七，还能混进圣殿？”
他没擦血字，反而从袖中乾坤袋摸出一层透明结界膜，轻轻一抖，罩了上去。
血字被封在里面，像博物馆展品。
“留着，当装饰。”他说。
然后他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青铜鼎——那玩意儿平时当饭锅使，煮过猫粮也炖过蛟龙爪——现在他把它摆在身前，轻轻敲了三下。
“叮、叮、叮。”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他开始布阵。
最普通的聚灵阵，低阶货色，连阵修学徒都能画。他一笔一划，慢得像在绣花，阵纹从鼎底延展出去，贴着地面爬行，渐渐围成一个小圈。
阵心就在血字结界旁边。
“想看我的时代结束？”他一边画一边嘀咕，“那你得先看看，什么叫基建狂魔的起点。”
最后一笔落下，阵法嗡鸣一声，轻微震动，地面浮现出淡淡的青光。
聚灵阵，启动。
灵气开始缓慢汇聚，像下雨天的积水，往低处流。
方浩坐着没动，手搭在鼎沿上，眼睛盯着阵纹，嘴角慢慢翘起来。
远处，星轨十三域的主城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欢庆的钟声。
新纪元开始了。
人人都在庆祝。
只有他，在圣殿核心区画了个小圈，圈住了一行血字，和一座刚冒头的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