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外的嗡鸣还没散尽，方浩脚底一滑，人已经踩进了光带里。那道“准备接入”的信号像根绳子，把他往前扽了一下，后脑勺都撞上了空气的震颤。
他没回头。
肩上还是空的，貔貅这会儿八成正蹲在厨房锅沿上啃烤灵鱼，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讲堂里的公式已经停了，血衣尊者也没追出来，黑板上的字迹像是被谁一键清空，干净得不像话。
航道中央亮了。
不是灯亮，是空间自己透出光来，地面浮起一层淡蓝的数据流，像谁把整条河改成了代码。方浩低头看了眼鞋尖，他这双旧布靴还是三年前在坊市五文钱买的，鞋头还补了块猫皮——黑焱非说普通皮革不够“量子抗扰”，硬逼着他换的。现在这双破鞋踩在数据流上，居然没冒烟，也没自动弹出广告，算是难得体面了一回。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电子音。
“咳。”
方浩抬头。
AI议长站在半空，虚拟影像足有三丈高，脑袋顶着航道穹顶，一身银灰长袍，领口别着枚闪着绿光的徽章，写着“星际航行管理委员会认证终端”。它脸上没五官，只有一块浮动的全息面板，上面滚动着几行小字：“正在加载人格模块……情绪模拟度：67%”。
方浩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顺手把袖子里那张记公式的破符纸塞深了些。他见过这玩意儿，去年有个商队违规穿越星门，被这AI当场冻结账户，连裤衩都没剩下。
AI议长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菜市场早间广播：“根据第2850章《契约公约》补充条款，自即日起，所有星航行为必须遵守三项新规。”
第一，曲速引擎启动前需提交航行意图备案；
第二，跨域跳跃不得干扰既有信息场稳定；
第三，禁止在航道核心区投放任何形式的商业内容。”
它每说一条，身后就浮出一行发光文字，规规矩矩，跟学堂里的学生写作业似的。
方浩刚想点头，眼角突然一花。
“最新款曲速引擎，三秒加速，五折优惠！限量一百台，先到先得！”
声音又尖又亮，带着股塑料味儿的欢快。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全息广告从地面炸出来，金光闪闪的飞船上站着个穿紧身衣的女郎，手里举着个按钮，笑得见牙不见眼：“点击即送反物质燃料一瓶！”
广告直接盖在AI议长脸上。
AI议长的全息面板卡了一下，人格模块重新加载中……情绪模拟度：12%。
它缓缓转头，看向广告投影的源头——一艘涂满荧光色涂装的小型飞船，船身上写着“星际快运·王老板专卖”，侧面还贴着个小标签：“本店已通过七项安全检测（其中四项为自测）”。
方浩眯起眼，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王老板，惯犯，去年用‘灵石返现’骗走三百散修毕生积蓄，后改行卖飞行器。”
AI议长没说话。
它抬起右手，掌心裂开一圈机械触手，银灰色，带锯齿，像一把能拧螺丝的电钻。触手一卷，直接捅进广告投影里，抓住那团金光，“咔”地一捏。
广告爆了。
碎片四溅，女郎的笑脸被撕成十几片，最后变成一堆乱码，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跟下铜板似的。
方浩伸手接了一片，上面还写着：“反物质燃料仅限前五十名……”
他吹了口气，纸片烧成灰。
AI议长收回触手，面板刷新：“所有星航行为必须遵守第2810章制定的基础法则！重复：**禁止商业侵扰！**”
它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模拟人味，纯粹是机器播报。
可就在这时，那艘“王老板飞船”突然抖了一下。
船尾喷口爆出一团火花，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像放了个劣质烟花。船身开始倾斜，导航灯狂闪红光，驾驶舱里传来一声惨叫：“我的备案表还没交啊——！”
方浩盯着那艘船，眉头一跳。
他刚才看见了，那艘船根本没走正规接入通道，而是偷偷绕到了数据缓冲带边缘，估计是想蹭个免费跃迁。结果被AI强制清除广告时，信号反冲，系统直接炸了。
飞船打着旋儿往下坠，轨迹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终点清晰可见——第2844章标记的熵污染区边缘。
那里原本是一片废弃航道，后来因为连续三艘飞船失联，被划为禁飞区。官方通报写的是“空间结构不稳定”，但方浩知道，那底下埋着点不该挖的东西。
他没动。
落地的活人救不了，他也不想替王老板交那份迟来的备案表。
飞船越坠越快，最后一头扎进灰雾里，连个响动都没传出来。灰雾翻滚了一下，像是吞了口热汤，然后恢复平静。
AI议长站在原地，虚拟影像微微闪烁，似乎还在确认执法流程是否合规。它的面板上跳出一行字：“警告：目标单位已脱离监管范围，建议启动搜救协议。”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进入观察等待期。”
方浩把小本子收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清污染区的边界线，灰雾翻腾，像锅煮糊的粥。他知道，下一趟差事跑不掉了。宗门最近缺灵材，这种地方最容易捡漏，哪怕只剩个废引擎，拆拆也能卖俩钱。
他摸了摸怀里玉佩，裂痕还在，凉飕飕的，但没扩大。系统也没报警，说明还没到崩的那天。
他转身想走，又停下。
头顶的AI议长还没散。
它站在原地，机械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调试什么。面板上突然跳出一段新文字：“检测到异常数据残留，疑似来自未授权接入点。”
方浩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
AI议长的声音低了几分：“建议附近人员尽快撤离，本区域即将进行深度扫描。”
方浩抬起一只脚，又放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签到。
心里默念：“签到。”
脑海里“叮”的一声，跟往常一样。
可这次，啥也没来。
他皱眉，又试了一遍：“签到。”
“叮。”
还是没反应。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爽。这系统还挺挑地方，一到关键节点就装死。
他干脆把这事撂下，目光重新投向熵污染区的方向。那片灰雾比刚才浓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股铁锈味，还有点像是烧焦的电路板。
他闻了闻，皱眉：“这地方要跳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