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打完那个喷嚏,鼻尖还残留着一丝凉意。他揉了揉鼻子,顺手把青铜鼎往肩上扛了扛。这破鼎自从签到系统激活后就越来越沉,像是谁偷偷往里塞了座山。
可就在抬脚要走时,他忽然顿住。
眉心一跳,不是疼,也不是痒,倒像是有人拿根细竹签,在脑子里轻轻刮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流从丹田窜上来,直冲天灵盖,又顺着经脉游了一圈,最后停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微微震颤。
“又来了。”他嘀咕,“每次黑焱那俩猫崽子搞完大事,我这儿就跟接了信号似的。”
话音未落,远处山巅一声剑鸣撕裂长空。
那声音不似凡铁交击,也不像灵器共鸣,倒像是整片天地都被劈开一道口子,风从裂缝里跑出来,带着点金属味儿。
方浩眯眼望去,只见玄天宗后山最高那座峰顶,一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直贯星河。剑光中央,一人负手而立,正是楚轻狂。
他今天没算吉时,也没摆香案祭剑,甚至连鞋都穿反了。
但没人敢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那柄悬在他头顶的本命剑,正在一点点崩解——不是碎裂,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旋转、重组,最终凝成一尊虚影:三尺青锋,七寸寒芒,剑脊上刻着八个字——**“我不信命,我即命途”**。
“原来你早就醒了。”方浩喃喃。
他知道楚轻狂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把能斩断“认知锁链”的剑。
所谓认知锁链,不是实物,也不是阵法,更不是什么高深禁制。它藏在所有修仙者的潜意识里,像一句从小听到大的咒语:“资质有限,不可强求”“根基不足,莫问大道”“凡胎俗骨,岂能通神”。
多少天才少年,就是因为听了这句话,放弃了突破;多少宗门长老,用它堵住了弟子的嘴,也堵死了自己的路。
可楚轻狂不信。
他八岁被七大派拒收,理由是“剑骨残缺”;十二岁自学剑诀,被人说是“歪门邪道”;二十岁闯剑冢,差点被执法堂当场废掉修为。但他还是来了,带着一身伤、满脑子火,硬生生把自己炼成了归元宗最疯的剑修。
而现在,他的剑灵终于找到了那根锁链的节点。
剑鸣再响,这一次不再是清越之声,而是带着铁锈摩擦般的刺耳杂音,仿佛两段老旧齿轮强行咬合。楚轻狂双目紧闭,额头渗出血珠,顺着鼻梁滑下,滴在剑柄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锁链断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风云变色的异象。只是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半息。
连风都不吹了。
树叶停在半空,云朵凝固不动,一只正要啄食的麻雀僵在空中,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连瞳孔里的反光都没变。
然后,一道影子从断裂处缓缓浮现。
不高,不到六尺,通体灰白,像是用陈年宣纸糊出来的。它没有五官,却能让所有人感觉到它在“看”——那种目光不是落在皮肤上,而是直接穿透皮肉,盯进识海深处。
“尔等……不该斩此链。”它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却让方圆百里的低阶修士齐齐跪倒,抱头惨叫。
方浩皱眉,立刻掐诀布下结界。
他不知道这是谁,但能在这时候稳住场子的,除了他也没别人。毕竟他可是靠卖烂锅炼出圣丹发家的主,见惯了大场面。
结界撑起的刹那,那股压迫感减了几分。远处几个晕过去的弟子也被同门拖走,现场只剩楚轻狂一人站在峰顶,与那虚影对峙。
“你是谁?”他问。
“我是守护者。”虚影答,“亦是平衡之维系者。上古大能设此锁链,非为压制,实为护佑。文明若进化过速,必遭反噬。譬如稚童持刀,虽锋利,终伤己身。”
方浩在底下听得直翻白眼:“哟,还整上哲学了?”
但他没打断。这种时候,话多容易坏事。
楚轻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点怪,嘴角歪着,眼里却没笑意。
“你说得挺好听。”他说,“可我八岁那年,爹娘把我送去七大派求收录,他们说我‘根骨不行’。我问能不能试试,他们说‘不必浪费时间’。我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流了一路。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这是‘保护’。”
他抬头,盯着虚影,“后来我自己练剑,每晚练到吐血。有人劝我别逞强,说‘凡人终究是凡人’。这话我也听过八百遍了。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文明安全’?”
虚影不动:“个体之痛,换整体之稳。牺牲难免。”
“放屁!”楚轻狂猛然睁眼,剑意暴涨,“我命由我不由天,哪怕天是你们定的!”
话音落下,他手中剑光骤然凝聚成一线,如针尖般刺向虚影胸口。
那一剑,不华丽,不花哨,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破妄剑意——斩!”
剑光穿透虚影。
灰白色的身躯剧烈晃动,像风吹纸片。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随即四分五裂,散作漫天光尘。
可就在最后一缕残影消失的瞬间,方浩猛地抬头。
星空动了。
不是星辰移位,也不是日月颠倒,而是那些原本稳定闪烁的光点,突然开始乱闪——有的忽明忽暗,有的连成诡异图案,有的干脆熄灭,留下黑洞般的空白。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股气流猛地一震,签到系统的感应嗡嗡作响。
“坏了。”他低声说。
他掏出今日签到得来的“万象罗盘”——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指针和看不懂的符文,看起来跟坊市十枚灵石甩卖的劣质货一模一样。
可当它腾空而起时,指针立刻疯狂旋转,最后指向第九洲外围星域。
那里,是新生文明聚集的地方。
也是陆小舟种翡翠白菜、顺带捞了三枚空间戒指那片荒芜星带。
“这下热闹了。”方浩咂舌。
他传音召回楚轻狂,自己则站上高崖,望着那片紊乱的星空,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刚才那一剑确实斩得漂亮,斩得痛快,斩出了无数被压抑修行者的扬眉吐气。
但也斩出了麻烦。
认知一旦松动,混乱就会蔓延。就像你告诉一群一直以为鸡不会飞的人——其实鸡祖上是凤凰,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人生。
而现在,整个第九洲外圈的低等文明,大概都在经历这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还能信什么”的精神震荡。
楚轻狂落地时还有点晃,脸色发白,显然是元神耗损过度。
“斩了。”他喘着气说,“总算……斩了。”
方浩点点头,没夸他,也没安慰,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遥指星空:“看看那边。”
楚轻狂顺着方向望去,眼神渐渐凝重。
“那是什么?”
“是你刚惹的祸。”方浩说。
远处,一颗本该呈蓝色的行星,正忽红忽绿地闪烁,像极了当年他在地球见过的霓虹灯牌。
而在另一侧,某个刚刚点燃第一堆篝火的原始部落,集体停止了舞蹈,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恐惧。
方浩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什么。
“糟了。”
“怎么?”
“小舟那孩子前两天说要在生态圈试种一批新土豆,说能提升灵禽产蛋率。”他叹口气,“现在这节骨眼上,万一他那批苗也受认知污染影响……怕是要长出会飞的土豆来。”
楚轻狂:“……有这么严重?”
方浩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星空,看着那片越来越乱的光域,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青铜鼎。
咚、咚、咚。
三声过后,他停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能再靠一把剑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