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脚尖刚踏进那片虚影轮廓,脚底就像踩到了一层温热的膜。他往前一蹭,整个人便滑了进去,连带着手里的符牌都嗡了一声,像是泡进了热水里。
眼前景象变了。
原本空荡的虚空之中,一座通体泛着灰白微光的建筑已经立在那里,四根粗得离谱的柱子撑着穹顶,屋顶边缘还飘着几缕说不清是雾还是光的玩意儿。正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调节圣殿**。
“哟,还挺正式。”方浩嘀咕了一句,顺手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地方能报销不?”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圣殿深处缓步走出。那人形体模糊,轮廓像是用沙子堆出来的,走一步散一点,又补一点,仿佛随时会塌,却又始终没倒。
“熵觉醒者?”方浩眯眼。
“是我。”对方声音平得像尺子画的线,“圣殿已成,决策支持体系就位。”
“哦。”方浩点点头,“那你搭完了喊我干啥?我又不是管账的。”
“你是系统宿主。”熵觉醒者抬起手,指向圣殿内部,“模型运行需有见证者。你来了,它才算活。”
“合着我是点火仪式用的打火机?”方浩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圣殿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多了。中央一块玉台悬浮半空,上面浮着一团不断跳动的光影,像是谁把一堆算盘珠子扔进了投影仪。光影周围还有细密的数据流来回穿梭,快得看不清,慢得让人犯困。
“这就是你们说的决策模型?”方浩凑近看了两眼,“长得像个老年痴呆的灯泡。”
“它是根据历史行为、资源流向、文明演化趋势建立的预测系统。”熵觉醒者语气不变,“可预判未来七十二个时间单位内的重大波动,并提供应对建议。”
“听着挺神。”方浩摸了摸下巴,“但它要是算错了呢?比如把我昨儿偷藏的三块灵石也算漏了,那我不就亏了?”
“它不会漏。”熵觉醒者说,“你藏在鼎底夹层,用烂草药盖着,还特意让黑焱踩了两脚增加干扰气味——但它还是标出来了。”
方浩一愣:“……这都能算?”
“它算的不是你。”熵觉醒者淡淡道,“它算的是‘人在利益面前的行为概率’。你这种市侩型宿主,在资源富余时藏私的概率为87.3%。它只是选了最可能的那个选项。”
“哈。”方浩干笑两声,“那你下次能不能别算这么细?怪吓人的。”
两人说话间,又一道人影从外踏入。新生文明代表A站在门口,双眼快速扫描四周结构,最后定格在玉台上的光影模型上。
“结构完整。”它开口,“但能量流线有轻微震荡,频率0.3赫兹,周期性波动。这是不稳定的表现。”
“那是正常呼吸。”熵觉醒者说,“模型在自我校准。”
“固定权重分配。”代表A继续盯着,“输入变量超过阈值时,系统无法动态调整优先级。这意味着它对突发变量无响应能力。”
“所以你怀疑它不准?”方浩插嘴。
“我不是怀疑。”代表A转头,“我是确认它有缺陷。一个依赖静态参数的模型,不可能准确预测混沌环境下的多维互动。”
“那你想要什么?”方浩摊手,“现场写个新算法?还是让它边算边哭给你看?”
“我要证据。”代表A说,“一次实际案例。证明它不只是事后诸葛亮。”
熵觉醒者没反驳。它抬起手,玉台光影一闪,切换出一段记录画面。
画面上是一片荒原,灵气潮汐正以异常速度向西北偏移。三支宗门队伍正在迁徙途中,原本规划的补给点即将失效。
“七日前。”熵觉醒者说,“模型检测到潮汐扰动前兆,提前48个单位发出预警,并建议临时设立两个中继站。”
画面切换。两座简易阵法被迅速搭建,成功拦截部分逸散灵气,避免了三支队伍因灵力枯竭而溃散。
“结果:损失降低91%。”熵觉醒者收手,“预测误差范围±2.3公里,响应时间早于实际偏移17个单位。”
代表A沉默了几秒:“一次成功,不代表普适。”
“那就再看六次。”熵觉醒者再次挥手。
画面连续跳转:
- 东部海域妖潮暴动前三十六个单位,模型建议封锁三条海底灵脉,成功引导妖群进入埋伏圈;
- 北境雪灾预警提前五十九个单位,调度令下达后,十七个村落完成转移;
- 某新兴文明能源核心过载,模型推演出三种崩解路径,最终选择最优疏散方案……
六段记录放完,代表A的手指还在轻轻敲击手臂,但眼神已经变了。
“这些数据……你早就准备好了?”它问。
“不。”熵觉醒者说,“它们一直存在。我只是调出来给你看。”
方浩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我说吧,这玩意儿连我藏灵石都能算出来,你还怕它算不准外头的事?要我说,它该去坊市摆摊,一天能挣仨月供奉。”
代表A没理他。它缓缓走近玉台,伸手触碰那团跳动的光影。数据流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在它掌心形成一圈微弱的光环。
“它确实……比我想象的更敏锐。”它低声说,“但我仍质疑它的适应性。如果环境突变超出历史样本范围呢?”
“那它会学习。”熵觉醒者说,“每一次失败,都会成为下一次预测的修正参数。它不怕错,只怕没人告诉它错了。”
代表A收回手,终于点了点头:“我信了。”
方浩咧嘴一笑:“行,那咱们是不是该鼓掌庆祝一下?要不要我让厨房炖锅汤?反正今天还没签到,搞不好能抽个好灶台。”
“不必。”熵觉醒者身形开始淡化,“圣殿已启用,模型持续运行。后续维护由系统自动执行。”
“哎,别走啊。”方浩急忙喊,“那我在这儿干嘛?站着当装饰品?”
“你可以留下。”熵觉醒者的声音越来越轻,“或者离开。但它会记住你来过。”
话音落尽,人影彻底消散,只留下圣殿内稳定的蓝光和玉台上不停跳动的光影。
方浩站在原地,看了看玉台,又看了看手里的符牌。符牌正微微发热,和圣殿的能量节奏同步震颤。
他没动。
他知道,这地方以后少不了他。
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然后重新往前迈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