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还在吹，带着点刚翻过土的湿气。方浩站在药园外那道矮石阶上，脚尖离第一块青石只差半寸，没踩下去。他盯着前面那片地，眼神像在数叶子掉了几片。
灵种还在那儿，可不像前两天那样精神了。原先玉茎挺拔，枝条分得开开的，每根都带点文明的样儿——飞檐的、符文的、机械关节的，缠在一起却不打架，跟谁家过年挂的彩灯似的。现在呢？叶片耷拉，颜色发灰，主干上的纹路也变黑了，像是被谁用炭笔描过一圈。
“你来了。”陆小舟蹲在三丈外的小亭子里，头都没抬。手里捏着本破书，笔在纸上划拉，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今天掉第二片了，半个时辰前。”
方浩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泥土松软，踩上去有点陷脚。他蹲下，伸手拨了拨靠近根部的土层，动作不急，但手指绷得紧。
“我每天三遍净灵水，五道温养诀，雷打不动。”陆小舟终于抬头，眼底有血丝，“昨儿还加了《菜经》第三十七卷里提过的‘晨露引’，效果比往常强三成。可它还是往下出溜。”
方浩没接话。他知道这小子不会偷懒，一个能把混沌土当饭吃的主儿，真较起劲来连他自己都拦不住。
他盯着那株灵种的主根缝隙，忽然抬手一招。青铜鼎从袖口滑出，轻轻落在地上，口朝下，底贴泥。鼎身微震，一圈极淡的波纹散开，像是水底听声的渔夫，耳朵贴着船板。
三息后，鼎不动了。
“不对劲。”他说。
“怎么？”
“根底下有东西。”方浩指了指东侧，“不是土的问题，也不是灵气不够。是它自己吸不进去，通道堵了。”
话音刚落，西北角一声低吼撕开寂静。剑齿虎从高岩上跃下，落地没出声，可毛全炸着，尾巴绷直，像根铁棍。它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扒开一块浮土，露出底下缠在灵种根系上的一缕黑丝。
那东西细得像头发，却泛着油光，沾在根上不脱落，碰一下，空气里飘出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馊饭混了铁锈，又有点像旧棉被捂久了发霉。
“别碰！”方浩一把拽住想上前查看的陆小舟。
剑齿虎退了三步，喉咙里滚着低鸣，眼睛死死盯着那黑丝，像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方浩皱眉，把青铜鼎往那片土上一压，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签到。”
系统界面一闪而过，没有奖励弹窗，只跳出一段残缺文字：
【检测到异常物质……
蚀和之毒（残）
特性：源出怨念凝结，专克纯善灵体，可屏蔽善意共鸣，腐蚀和平能量传导……
警告：该物质具备反探测迷雾属性，曾记录于‘九渊战场’档案……】
三秒后，界面自动关闭。
“毒？”陆小舟声音有点抖，“谁会往灵种根上投毒？这玩意又不吃人也不抢地盘，就长得好看点！”
“不是普通毒。”方浩站起身，拍了拍手，“是冲着‘和平’来的。它不怕杀戮，不怕争斗，就怕这个。”他指了指灵种，“有人不想让这些枝叶缠到一块儿。”
剑齿虎低吼一声，鼻子贴近地面，沿着黑丝延伸的方向嗅了一圈，突然停下，脑袋一偏，耳朵竖了起来。
“能追？”方浩问。
剑齿虎摇头，鼻翼抽动几下，又趴回原地。
“气味断了。”方浩替它说了，“不是顺着土过来的，也不是从天上落的。它就像……本来就在那儿。”
“凭空出现？”陆小舟瞪眼。
“或者，从别的地方钻进来的。”方浩眯眼，“梦里？情绪里？念头里？谁知道呢。”
他转头看陆小舟：“记下来，每日辰时三刻观察一次，叶片脱落时间、位置、形态，一片都不能漏。再准备一份空白册子，专门录异常现象，比如——”他指了指那缕黑丝，“这种东西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有没有人做过怪事，有没有人说怪话。”
陆小舟点头，翻开新册子，笔尖悬着，等他继续说。
方浩没再开口。他盯着那黑丝，心里琢磨：这毒知道躲，会伪装，还能切断追踪，下手还准，专挑药园这种没人多看一眼的地方。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是早盯上了。
他抬手一挥，一道土墙升起，把灵种周围五丈围了个严实。墙上刻了几道简单禁制，不算多厉害，主要是防人乱闯。
“暂时别让人进来。”他说，“连送饭的都绕道走。”
剑齿虎跳回高岩，伏下身子，眼睛仍盯着灵种方向。风吹过它的毛，炸起一小片。
陆小舟坐在亭子里，笔尖落下，写下第一行字：“三月十九，辰时初，发现黑色丝状物附着于主根东侧，长约三寸，触之神识微麻，暂未扩散。”
写完，他抬头看方浩：“接下来怎么办？”
方浩站在石阶上，右手搭在青铜鼎上，没动。
“找。”他说，“从哪儿来的，就得从哪儿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靠鼻子，也不是靠眼睛。”
陆小舟等着下文。
方浩没再说话。他望着那株半死不活的灵种，枝叶垂着，像一群伸出去握手的人，手伸到一半，被人悄悄泼了冰水。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