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在洞中生了一小堆火，火光把石壁映成暖黄色。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对面三个蜷坐着的身影。
阿芜靠着石壁，目光安静地看着火苗；豆芽缩在阿芜身边，抱着自己的膝盖；周若薇坐在最边上，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风吹弯了太久的枯枝。
林清瑶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开口时声音很轻：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阿芜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火苗上抬起来，落在林清瑶脸上，又偏开了。
“这里是沉渊界。”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往上捞。
“这个地界……女子天生就是无用的。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奴隶。”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字在空气里落稳了再继续说：
“小时候在家伺候父亲、兄长，洗衣做饭挨打。长到十六岁，就会被卖掉。
资质好的，送到大宗门给那些男修做炉鼎；资质一般的，卖给各大家族做奴仆、做妾室、做工具；再差一些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火苗上，声音低了几分：
“会被送到调教所，统一教导、统一转卖。听话的，多留几年；不听话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指尖沿着疤的走势慢慢划了一下，像在描一道旧河的河床。
“杀鸡儆猴。”
豆芽把脸埋在膝盖间，声音带着一点含混不清的哽咽：
“他们都说……女子天生没有灵根，修炼是男人的事。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伺候男人的，不听话就该打、该卖、该杀。”
周婆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
“我已经四十多年，没见过女修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苗在她浑浊的眼珠里跳动着：
“小时候，这个地界是有女修的。我娘就是个金丹修士。
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男修联手，把女修全杀光了。”
她说到“杀光了”三个字时，声音没有变重，反而更轻了，像一个说了很多次却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去说的词。
“从此之后，女子不准修炼、不准识字、不准读书。谁敢偷学，抓到就废，再犯直接打死。”
洞中安静了一瞬。
瀑布的水声从外面透进来，隆隆的，像一堵不会停的墙，把她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林清瑶安静地听着。等她们说完，等洞里的沉默落定了，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无色晶石。
通体剔透，握在掌心里像凝住了一捧清水，火光透过晶石内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石壁上像星星的碎屑。
这是测灵石，在云华界随便哪个坊市花一百下品灵石就能买到。但在此界，却不多见。
她把测灵石托在掌心里，朝三人摊开，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你试一下”的平静：
“把手放上来。让我先看看你们有没有灵根。”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阿芜看了看林清瑶的眼睛，慢慢伸出了手。那只手枯瘦、布满裂口与旧疤，指尖微微发颤。
指尖按上了晶石的表面的刹那，一青一蓝两道光芒同时亮起。青色那道温润沉静，蓝色那道清冽灵动。
阿芜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底下那两道静静流淌的光，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林清瑶的呼吸顿了一瞬。
水木双灵根？
这资质，在云华界任何一个中小宗门，都够被长老亲自收作入室弟子。她压住心底涌上来的那点波澜，声音放得平而稳。
“有灵根，可以修行。”
阿芜低着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把手从晶石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像把什么东西攥进了手心里，再也不会松开。
“该你了。”
林清瑶看向豆芽，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几分。
豆芽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肩膀抖了一下，先怯生生地回头看了阿芜一眼，像在讨一个“可以”的眼神。
阿芜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只攥成拳的手松开，覆在豆芽背上，极轻地推了推。
豆芽才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按上晶石。
触上晶石的那一瞬间，一道翠绿色的光芒轰然迸出，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把整个山洞的石壁都染成了一片温润的青碧。
那道光在晶石内部流转，粗壮、纯净、生机勃勃，像一棵树在转眼之间长满了整片空间。
豆芽手指僵在晶石上，看着那片浓郁的青色，眼睛里的东西从茫然慢慢变成了不敢相信。
林清瑶看着那团浓郁的青色，微微有些发愣。单木灵根，且纯度极高。
这种资质，放在任何一个世界，都会被各大宗门争得头破血流。而这个小姑娘，却被人叫作“豆芽”，在铁笼里缩了不知道多久。
林清瑶把喉间那口气慢慢咽下去。
“有灵根，可以修行。”
豆芽用力点了点头，努力忍住没有哭。
“……若薇，到你了。”
林清瑶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周若薇佝偻着背，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林清瑶面前，低头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她伸出手，枯柴般的手掌，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旧疤。
那双手掌按上晶石表面时，整块石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道纯粹的、清澈的蓝色光华从石芯深处缓缓升起来。
温润而绵长，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泉，在无人知晓的深山里安静地流了千年。
周若薇低头看着那道蓝光，看了很久。
林清瑶慢慢收回手，把测灵石握在掌心里。看着周若薇、阿芜、豆芽三个人，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三个人不仅有灵根，还都很不错。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能被当成宝贝供起来。而在这里，她们却过着连畜生都不如。
“你们三个都有灵根，资质都不差。
阿芜是水木双灵根，豆芽是单木灵根，若薇是单水灵根，放在任何一个大宗门，都是会被长老亲自抢着收徒的资质。”
火堆跳了一下，三个人安静地听着。
周若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点点，像一口快干涸的井底，映出一点天光。
“……老婆子我今年六十了。修行，是不是晚了？”
林清瑶垂下眼，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那些话，最后选了最实在的那一句：
“说实话。六十岁引气入体，确实要比少年人难得多。年轻人三五天能走通的路，你可能要花三五年。”
她顿了顿，看了周若薇一眼，补了一句：
“至于能走多远……我没办法向你保证。”
周若薇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和旧疤的手，慢慢抬起头来，目光里那点火光更稳了一些：
“那也比当畜生强。”
她把声音里的那点沙哑咽了咽，又补了一句：
“我决定了，跟着您修行。”
豆芽看了看周若薇，又看了看林清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也跟着您修行。”
阿芜弯了一下嘴角：
“还有我。”
林清瑶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们都会些什么？”
阿芜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喉咙里慢慢往下沉：
“调教所里教规矩。怎么跪，怎么低头，怎么说话，怎么挨打了不能出声。”
她顿了一下：
“还教……怎么伺候男人。”
豆芽低着头，手指攥着衣摆：
“他们说女子只需要听话就行……”
周若薇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她藏了很久的事：
“我小时候，母亲还在时，教我认过字。读书问题不大。但平常不敢说，做梦都怕漏出去。
因为……识字的女子，一旦被发现，会被处于极刑。”
林清瑶听完，抬眼，看向洞口的方向，水声还在外面隆隆地响着。
“一切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只是你们自己，以后的岁月都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