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极高大,肩宽腿长。
披着一件黑灰大氅,衣摆垂地,走动时带起一阵凉风。
皮相极好,看不出一点妖气,倒像是哪座仙门里走出来的俊才,只是那双眼太深,深得没有该有的温度。
额间一道银白短纹,像被雷劈出来的旧印,平白给这张过于仙气的脸添了三分煞气。
他一出现,所有小妖连呼吸都轻了。
跪在地上的狼妖们把头埋得更低,两只爪子死死抠进石缝里,先前那股嚣张劲儿散得干干净净,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二哈。
那狼王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手下,只在一线天前站定,慢慢抬起眼来。
灰雾像被他的目光拨开了一层,那双眼睛穿过雾,不偏不倚,落在林清瑶身上。
他先是看见了一双眼睛。
清得像山溪,净得不沾半点浊气,偏又带着一丝凉,一眼望过来,像早春枝头最顶上的那一抹雪,还没化,已经把整片灰沉沉的雾都照亮了一瞬。
他目光从她眉眼滑下,掠过鼻梁,落在唇上,又顺着下颌慢慢走了一道。
极美,看着就赏心悦目。
腰收得窄,却不显得弱,反而透着一股剑修才有的挺拔和利落。再往下,那双腿,随着她的站姿透出一点说不清的味道来。
狼王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必要。
他忽然笑了。
抬了抬手,指尖裹在氅袖里,只露了半截,朝林清瑶微微一点。
“甚合我意,正好,本王还缺个压寨夫人,就她了。”
山壁两旁的雾气似乎都跟着一静。
君遇:“……”
周若菲:“……”
谢临川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
“不是,这年头妖都这么直接的吗?”
沈惊寒没说话,眼底却冷了下来,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骨微不可察地一响。
月下逢极轻地哼了一声。
像冰锥尖在石面上划过,不响,却让人脊背一寒。
他目光穿过雾,直直落在那狼王身上。
那双眼冷极了,像千年不化的雪窟;又极危险,眼底沉着的东西不阴不阳,不怒不狂。
像在看一头已经断了气的死狼,甚至开始盘算该从哪儿下刀剥皮。
狼王正打量着林清瑶,忽然似有所觉,眉头一拧,偏头扫了过来。
两道视线隔着薄雾撞在一处。
那一瞬,空气像被拉紧的弦,连两侧黑岩上凝着的水珠都忘了往下滴。
狼王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盯着月下逢,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像喉咙里压着一口将出未出的凶气:
“死狐狸。”
他嘴角极轻地一扯,那点笑重新浮上来,轻慢里带着明晃晃的戾气:
“再瞪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识海里,清灵道经已经先炸了。
字开始没有规律地往外蹦,一行叠着一行,粉光飞舞:
【我去——!】
【话本子里的经典名场面:妖王当众抢美人!】
【“正好缺个压寨夫人,就她了”!这台词!这排场!这大氅!简直是从书里走出来的!】
【就是这“压寨夫人”四个字土得掉渣,可他长得是真不赖啊!那额纹,那大氅,那眼神!标准的“妖王本王”!】
【你快看他!他刚才是不是还咽了一下口水?】
林清瑶轻轻一哼:
“你倒是比我还激动。”
【那可不!这种戏码可遇不可求!】
【你看他看你的眼神,从眉眼到下巴,从腰到腿,就差没现场给你写首情诗了!】
【啧啧,这妖王,很会啊。】
【就是脑子不太行,连我们清瑶是什么人都没摸清,就敢点你当夫人。这要是搁在话本子里,后头少说也得挨一顿毒打。】
林清瑶“啧”了一声,懒得接话。
清灵道经毫不在意,哗啦啦又翻了一页,字迹飞快地往外涌:
【还“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他这是吃醋了!】
【哇,他还没当上压寨夫君呢,就先跟月下逢对上了!】
【狼王对狐君,这叫什么?这叫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清瑶,这段你以后写话本子点评,必须放进去!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荒山狼王强抢仙子,狐君冷目醋海生波”!】
林清瑶额头青筋终于跳了一下:
“你闭嘴。”
清灵道经“哗啦”一翻,不死心地浮出一行极小的字:
【按话本子走向,这种时候,你该冷笑一声,说“你不配”,然后拔剑。】
【最好再让他三招,显得你更仙。】
林清瑶深吸一口气。
清灵道经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嘛,月下逢倒是不错。这个契约签的,值了。】
林清瑶眉心一跳,决定再不搭理她。
林清瑶没再废话。
她左手一抬,隔着灰雾,朝虚空轻轻一招。
“剑来——”
那两个字不大,却清得像剑尖挑破霜雾,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利落。
谢临川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动真格了。他和君遇互看一眼,极有默契地后退了几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惊寒默默地看了林清瑶一眼。
周若菲手指扣着符纸,目光飞快转了一下,最终选择了退后。
沈惊寒犹豫了一瞬,向后退了半步。
月下逢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清瑶身上。
她已握了剑,青锋映得眉目清冷,整个人像从雾里抽出来的一柄新刃,随时准备出鞘。他看了两息,低声道:
“有事,唤我。”
说完,袖袍轻摆,人已经退到了后头。
一线天里,忽有风起。
青锋剑“铮”地一声,剑身凭空而现,稳稳悬在林清瑶身前。
她右手轻握剑柄,不紧不慢,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光在雾中划出一道弧,像把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都豁开了一线。
“想留我?呵,打赢我再说。”
剑尖微微扬起,对准那狼王咽喉的方向,不偏不倚。
“我这人,不喜欢太弱的男人。”
她顿了顿,笑里多了点散淡和傲气:
“妖也一样。”
那狼王盯着她看了两息。
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像也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压得慢了三分。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有兴味,有意外,还有一点被勾起来的野性。
“有意思。”
他抬起眼,再看林清瑶时,那双眼睛已经和方才不一样了,像终于撕了那层慢悠悠的皮,露出底下真正的狼。
“本大王已经很久没碰到,敢把剑尖指着我的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随意一挥。
大氅袖口扫过冷雾,带起一阵低低的风压。身后群妖如潮水般“哗”地退开。
只一瞬,林清瑶与狼王之间便空出了一大片。
狼王转了转脖子,骨节“咔”地一声轻响。他解下大氅,随手往旁边一抛,那件黑灰大氅落在石上。
“那本大王——”
他抬脚,往林清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迈了半步,肩背微伏,眼中凶光与笑意同时亮起:
“就陪你,好好玩玩。”
林清瑶将剑柄一按,那青锋便像应了她的心意,剑身“嗡”地一颤,清音未散,剑意已起。
一线天前,妖气与人气撞在一起。
灰雾被生生逼开一道口子,像有谁在当中撕了一剑。
林清瑶脚下一动。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人影已逼近。
青锋剑带起一道冷光,薄得像月光切开水面,直取那狼王腰肋。
那狼王侧身一让,避开剑锋。随即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两指探出,竟朝那流转着清光的剑身上夹去。
“太慢了。”
他还在笑,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剑锋响起的,低而沉。
林清瑶冷哼一声,青锋斜斜一沉,贴着地面疾掠而过,这一剑又低又刁,悄无声息就绕到了下盘。
狼王眼底那点懒散的笑意终于凝了一瞬。
他似没料到她变招变得如此干脆,仓促间再没了伸指夹剑的余地,足下一蹬,整个身子往后猛地一仰。
衣袍已被青峰剑斩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