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薛长山总说长兄薛长林把事情做岔了,但面对十六堂妹薛绿时,也忍不住替长兄说一句公道话:“这事儿其实有些阴差阳错的意思,我大哥倒不是故意隐瞒什么,只是没料到这么早就有人向丽贤表姐提亲,而邹家又这么爽快就应下亲事吧?”
据薛长林私下透露的口风来看,他对大表姐邹丽贤,早就生出了倾慕之心,只是对方比他大三岁,而他从前又还只是个未有功名的小子,读书未成,不敢向父母开口求娶表姐,所以才想着先努力一把,为自己挣个功名再说。
偏偏他年纪还小,学业火候还不足,想要考上秀才,没那么容易,只好退而求其次,先考个童生。然而就在他埋头苦读的时候,已经有人家看中邹丽贤品貌俱佳,又是河间名士薛七先生的姻亲晚辈,所以上门求娶了。
邹丽贤前夫有个做监生的父亲,也算是士宦人家。而邹家虽然与书香人家有亲,本身却只是开了个文房书铺而已,是多了几分书香气息的商户人家,能与士宦人家结亲,自然惊喜不已。他们生怕这门上好的亲事会飞了,所以迅速答应下来,只是跟王家老爷子商议了一下,连王氏都没知会。
当薛长林知道邹丽贤要定亲的消息时,两家已经进行到“问名”阶段,邹家交出了邹丽贤的生辰八字,让对方去找人卜吉凶,对方也将自家儿子的八字交到邹家来。而邹家找的高僧,则说这门婚事平平,对邹丽贤来说并非上上之选。
如今倒回头去看当年高僧的批语,邹家人自然觉得高僧灵验,这门亲事本来是做不得的,但当年他们真的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齐大非偶,邹丽贤当年是高嫁,在夫家受些委屈,也很正常。但她能嫁进富贵人家,丈夫也前程光明,总好过留在小村镇里,嫁给贩夫走卒,一辈子为些针头线脑的花销计较。
邹家的想法十分朴实,哪怕跟王家、薛家都有亲,也没想过把女儿嫁到这两户人家去,当然,两家当时都没有年龄与邹丽贤相当的子弟,也是没有亲上加亲的重要原因。
薛长林在这个时候得知邹丽贤的亲事,如果真的开口求娶,只要他父母赞成,邹家又乐意,那只需要说八字不合,前头的婚约就能作罢了。可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开口,任由邹丽贤的婚事顺利进行下去,不到半年,就欢欢喜喜地出嫁了。
邹丽贤出嫁不到一年,公公就授了官,合家迁往沂州去了,从此远离娘家亲人,也过上了被人嫌弃挑剔的日子。邹家人起初不知情,还笑呵呵地说自家闺女旺夫,刚过门没多久,公爹就高升了呢。后来听到有熟人捎信回来,知道邹丽贤在夫家的处境,他们才开始感到后悔,说高僧的话再正确不过,原不该做亲的。
薛长山也说不清楚,长兄薛长林是否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有了救丽贤表姐出苦海后,求娶回家的念头。他只是忍不住感叹:“当初丽贤表姐还未正式定亲时,大哥要是开了口就好了。我娘多喜欢丽贤表姐呀,还曾经感叹自己生儿子晚了,没能把丽贤表姐娶回家做儿媳。大哥那时候要是开了口,婚事很可能就成了!”
薛绿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哥当年到底为什么犹豫呢?就因为邹家表姐对前头那门亲事感到欢喜期待么?可她都要定亲了,要高嫁了,有什么理由不欢喜呢?她又不知道大哥心里喜欢她,想要娶她做媳妇,难道父母替她说了一门好亲,她还要在小表弟面前哭哭啼啼说自己不乐意不成?”
若是她那样做了,也就不是懂事识大体的邹丽贤了。
薛绿只能说,大堂兄薛长林从前真的太天真太幼稚了,当年应该争取的时候,他没有争取,如今事过境迁,他倒是铁了心想要求娶心上人了,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他父母答不答应。
薛绿问薛长山:“大伯父对这件事怎么说?”
薛长山小声告诉她:“大哥虽然要在爹面前坦白,但因为我娘拦着,没能把话说完,因此我爹还不知道他已是非丽贤表姐不娶了,以为他只是说笑而已,毕竟从前我娘也没少说,要是丽贤表姐是她儿媳妇就好了。爹如今专心读书备考,娘不许大哥拿这件事去烦他,大哥也不敢真的把娘给惹毛了……”
薛绿若有所思:“若是大伯父知道了大哥的想法,未必不肯答应。”
薛长山嗔了堂妹一眼:“所以我娘才不许大哥在爹面前坦白呀!”
薛绿闻言,不由得叹道:“大伯娘也真是的……邹家表姐还是她娘家表侄女呢,若是大哥与邹家表姐都乐意,她又何必非得拦着?薛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长房长子娶个再嫁的妇人,如何就做不得宗妇了?如今兵荒马乱的,族人们未必会挑这个理儿。邹家表姐也算是咱们全族看着长大的,总比陌生人强些。”
邹丽贤要嫁到前夫家里的时候,亦是预备着要做长媳、宗妇的,因此邹家特地将她送到薛家长房来住过几个月,跟着表姑母王氏学习如何做宗妇管理一族庶务。薛家合族聚居,除了早年出走在外的三房四伯父薛德禄一家外,每个房头的人都能见到她好学守礼的模样,夸奖不已。
说实话,邹丽贤再嫁进薛家,兴许比嫁到其他任何人家都要强一些,毕竟薛家上下都对她很熟悉,早年情分深厚,长辈们也怜惜。薛长林对她不但有爱慕之意,还有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早就相处得如同亲人一般了。
因此薛绿觉得:“大哥若是铁了心要娶,而邹家表姐也乐意,那大伯母拦着也没意思,若是伤了大哥的心,影响了他的学业,反而不美。如果大伯母只是觉得族人会反对再嫁妇人做宗妇,大哥大不了就暂时不做这个宗子了。横竖大伯父如今年富力强,还能撑许多年呢。待大哥考中功名,科举出仕,族里也就认了。”
只要薛长林一路秀才、举人、进士,顺顺利利地考上去,成为全族上下都无法忽视的出息子弟,恐怕连他父亲都要退让三分,谁还会挑剔他娶了个二嫁的媳妇呢?况且邹丽贤的家世也不是太糟糕,亲上加亲,本人品貌性情皆上佳,做宗妇也是称职的。
到时候,哪怕薛长林主动请辞了宗子之位,族人们也会力劝他重新接受的。当年四房薛德诚考中进士、回乡守孝时,族里也不是没人提过要让他接任族长的建议,只是他无心于此罢了。
薛绿冲着薛长山,摊开了双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大哥原本不该在大伯娘面前苦求,反惊动了大伯娘,逼得她要为丽贤表姐说亲。他要是不提,只埋头苦读备考,横竖邹家表姐不打算再嫁,大伯父大伯母也说了要等大哥考上秀才后再说亲,大哥根本不必着急。
“等到他考上秀才,在父母面前说得上话了,再说求娶之事,谁还能轻易驳回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