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刚停稳,周文龙便快步迎上去,一把拉开头车的车门,伸手去握王满银的手,力道大得刻意:“王组长!可把你们盼来了!县里派您来,水泥厂的事就有指望了!”
王满银伸手与他握了握,感觉那手劲很大,带着一股急于表现的力道。不着痕迹的收回手,目光淡淡扫过他那张刻意堆笑的脸,“周主任,打扰了。我是县工业局的王满银,这次整改组的组长。”
他语气平常,目光在周文龙脸上扫过。这张脸他在县里开会时远远见过,此刻近了看,眉宇间果然有股子说不出的硬横气,眼神看人时,总像在掂量着什么。
和周文龙握过手后,又看向他身后的公社副主任。刘志祥也上前一步跟王满银握手,说着欢迎的话。
另一边,冯全力也下了车,周文龙见了他,笑容更盛,上前拍着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像自家兄弟:
“全力!好久不见,你这可是代表县里下来指导工作,咱柳岔蓬荜生辉啊!这次有你坐镇,水泥厂复兴就有指望了!”他显然更熟悉冯全力,握着手就不放了,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冯全力被这过份的热情弄得有些自得,也笑着回握,矜持地回应着:“周主任,好久不见,这次工作任务,县委很重视。你可得大力支持”,
那是那是!冯书记亲自抓嘛!我不敢怠慢”周文龙连连点头,话语间满是熟稔。还转身向其他公社干部介绍着冯全力,话里话外透露着冯全力的背景。
王满银和刘志祥往院中走了几步:“刘副主任,辛苦你了。”
刘志祥受宠若惊,忙双手握住,声音朴实:“王组长客气了,水泥厂出这么大的事,我们公社也着急啊,正盼着你们来……。”刘志祥是个老派干部,没有啥额外话题,聊的都是实打实的话,没有半句虚礼。
周文龙寒暄够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容满面:“王组长,全力,一路颠簸,进窑里歇歇脚,喝口茶吧?食堂那边都准备了,简单弄了几个菜,给大家接接风,也算我们柳岔一点心意。”周文龙侧身让着,指着那孔最大的窑洞。
王满银没动地方,脸上挂着淡笑,语气坚决却不失分寸:“周主任,心意领了。但饭不能吃,茶也先不喝,县委冯书记临行前再三交待,整改组下来是干事的,不是添麻烦的,生活纪律条条框框都记着,不能破例。办了手续,我们这就得去水泥厂安顿下来,时间紧,任务重。”
冯全力刚跟着周文龙迈出的步子停住了,眉头一皱,脸上也收了笑,看了王满银一眼,也跟着附和,声音带着点他父亲教导出来的正式腔调点
“是啊,周主任,这话我也得说。这次整改是全县瞩目,武副主任专门强调了‘三同三带’,吃住都不能搞特殊,这次水泥厂整改,全县工矿企业都看着,生活作风问题可是红线,碰不得。”
两人的话里带着县里的规矩,周文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搓着手:“这……你看这,同志们远道而来,一口热水都不喝,叫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王满银笑着回应“周主任,这次任务,我们是真不敢……,全力是知道轻重的”
冯全力有些无奈,他肚子还真有些饿了,但不管怎样,这饭真不敢吃,他还想捞政绩呢。
“周主任,你可别让我们犯错误,今天来是正经事”
见他们执意不肯,周文龙也不再勉强,转头吩咐身边的公社办公室主任:“赶紧把水泥厂的入驻手续办了,给整改组的同志腾利索,别耽误事。”
周文斌闻言,立刻跟着办公室主任往公社办公室走去,手里的帆布包夹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
大院的土坪上,太阳高悬,周文龙拉着冯全力走到一旁树荫处,低声打听:“全力,这次整改组的分工,是不是定下来了?”
冯全力点头,直言:“我主要负责水泥厂现有干部职工的审查、定岗,还有后续招工招干的初步筛选工作。要摸清底数,分清责任,为恢复生产打好人员基础。”
他言语中带着傲气,言下之意,尽管我不是组长,但负责的是最重要的事。
周文龙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更浓,凑上前奉承:“哎呀,这可是最要紧、也最考验政策水平的活!有全力你把关,那肯定出不了岔子!
需要公社怎么配合,你随时说话!咱们柳岔公社,坚决支持县委的决定,该处理的绝不姑息,该保护的也一定保护好!有啥需要公社配合的,尽管说!”
他心里打着算盘,冯全力是自己人,这事交给他,总能留些余地,嘴上的奉承话一句接一句,恨不得把冯全力捧上天。
另一边,王满银正对着刘志祥问起水泥厂的现状,“刘副主任,趁着还没走,你先跟我简单说说水泥厂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伤员安置得怎么样?厂里现在还有谁在负责?”
刘志祥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话里满是无奈,字字句句都是实情:
“王组长,情况……不太好。事故死了两个,都是立窑边上的操作工,一个当场就没救过来,另一个送县医院没撑过半夜。
重伤三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其中一个烧伤面积大,怕是要落下残疾。轻伤十几个,大部分都回家养着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不远处周文龙脸色,才继续道:
“厂子现在完全停了。窑体从中间裂开大口子,塌下来的砖石把下面的传送架都砸变形了,鼓风机、成球盘这些设备也有损伤。
车间里,当时煤粉爆燃,现在墙上、设备上都是一层黑灰,地上还有油污。
窑炉虽然冷却了,但里面结的料垢很厚,清理起来是大工程。料仓里积的料都板结了,配电室的线路老化的老化,破损的破损,看着都吓人。”
“工人呢?”王满银问。
“事故第二天,公社怕再出乱子,也怕人聚着闹事,就把工人都暂时遣散回各大队了,只留了口粮补贴。
厂里原来的干部,事故当天带班的副主任、生产组长,还有当班的安全员,一共十来个,都被县公安局带走审查了,现在还没结论。
剩下十多个干部也暂时回家待调查,也就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和行政干事,留在厂里看摊子,等县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