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不知坐了多久,他才把手放下来,盯着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看了半天。电话机安安静静的,黑色的漆皮在灯光底下发亮。

他伸出手去,手指头搭在话筒上,又缩回来了。

这么反复了两三回,他才下了决心,一把抓起话筒,摇了几下摇把,等总机接线员的声音出来。

“喂,原西县委总机,请接黄原地区。”

接线员是个女声,声音刻板、公事公办:“黄原地区哪个单位?”

“黄原地区革委会家属院,武德全家。”

“有号码吗?”

“没有,家属院内部号,麻烦你转黄原地区总机,再转家属院分机。”

“好,你等着。”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听筒里一片嘈杂,电流声、别的通话片段断断续续飘进来——“……化肥指标……”“……公社汇报……”“……明天开会……”。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才传来另一个接线员的声音:“黄原总机,请讲。”

原西接线员隔着线喊:“接地区革委会家属院,武德全。”

黄原总机:“知道了,稍等。”

隔了好一会儿,那头传来父亲武德全沉稳的声音:“喂,哪位?”

“爸,是我,惠良。”

“这么晚了,单位有事?不是今天才到……?”武德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嗯,有点事!”武惠良顿了顿,没绕弯子,直接把下午王满银给他介绍两个姑娘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山西柳林的农村姑娘,说到京城文工团的演员,没添一句废话,全是王满银原原本本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武德全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他咋知道京城文工团来陕省巡演,我这个在地区工作的主要领导都还没听到消息,他一个县工业局长,倒先知道了?

你说的这两个,一个太实,一个太虚,都不是寻常人家的亲事。你别急,我往省城打几个电话,看看情况到底咋样,回头再给你回电话。”

“嗯。”武惠良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山西那个姑娘,王满银说得明白,模样周正,人勤快,成分好,娶回家就是稳稳当当的后方。

洗衣做饭,缝补浆洗,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不会给他添半点乱。以他的条件,娶这样的姑娘,轻而易举,对方只会觉得是高攀,是安稳的归宿。

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心动。没有见了面就挪不开眼的欢喜,没有说句话都觉得投机的默契,更没有精神上的半点共鸣。

就像搭伙过日子,找个帮手,找个伴,少了爱情该有的那点热乎气。他觉得愧疚,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选了,是委屈了那个踏实的姑娘,也敷衍了自己这辈子的情分。

而京城文工团的那个,光是听身份,就觉得遥不可及。京城的高知家庭,文工团的台柱子,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她该是站在明亮的舞台上,穿着漂亮的衣裳,跳着轻盈的舞,眉眼灵动,浑身都是光。身边围着的,定然是京城的才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子弟。

他一个陕北小县城的干部,无权无势,无背景无根基,拿什么去攀?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卑,觉得自己和她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云泥之别。那是天上的星星,看着亮,却怎么也够不着。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平淡却踏实;一边是遥不可及的璀璨,耀眼却虚妄。武惠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的原西县城一片灰蒙蒙,只有零星的灯火,风裹着寒气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里的乱麻。

他不是不想要安稳,可也不甘心就这么妥协,放弃对爱情的那点期许。

山西姑娘再好,他心里终究少了那份悸动;文工团姑娘再耀眼,他又怕伸手去够,最后摔得一身狼狈。

可王满银那笃定的语气,又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丝幻想,万一,真有机会呢?王满银这人,太神奇。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把他吓了一跳。

他猛地回头,才发现窗外已经大黑,这一坐,竟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快步走过去,抓起电话:“喂?”

“惠良,是我。”电话那头,父亲武德全的声音比刚才激动了些,“确实有这么回事。“今年五月,京城通讯兵文工团和省广播文工团搞什么‘交换式巡演’,要来陕省演一个多月。

黄原是其中一站,跑不了。我往省文化厅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才问准了。这事儿内部刚定下没多久,没正式下文呢,知道的人不多。”

武德全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个王满银,不简单。这种消息他都能先知道,这个人的本事,比我想的大。”

“既然消息是真的,那他说的这两个姑娘,就都得认真对待。”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惠良,这事咱们父子俩得好好合计合计。”

电话两头沉默了片刻,武德全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有些不自在的主意:“依我看,山西那个先放一放,别忙着回绝。

等五月份文工团来了,你先想法子接触接触那个京城的姑娘。要是能成,自然是最好;要是不成,再回头去说山西的那个,也不迟。王满银介绍的,肯定是靠谱的……”

武惠良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神情肃穆,父亲居然没反对他娶那山西农村姑娘,看来,就凭王满银介绍的,他全家都认。

同时也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是最稳妥、最现实的打算。择优而选,先奔着最好的去,不行再退而求其次。可他心里却涌上一股强烈的羞愧,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是在算计,在把两个活生生的姑娘,当成了可供选择的选项,把感情当成了可以排序的东西。

他出身干部家庭,一直以正派、上进自居,心里总想着要纯粹,要真诚。

可此刻,他却在用最世俗的算计,去对待两段本该纯粹的情感。

那个山西姑娘,满心盼着一份安稳的姻缘,一份真心相待,而他却要把她放在一边,等他挑完了再回头。这不是对待人的态度,是把人当成了货架上的商品。

他的道德自觉在心里质问自己,你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如此市侩,如此凉薄?可现实的考量,对前途的期许,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又死死拽着他,让他无法反驳。

这份羞愧,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他灵魂里不那么光鲜的一面,是他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的妥协。

“爸,我知道了。”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得到的干涩,“就按你说的,明天我跟满银哥说。”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武惠良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的窗外,久久没有动弹。心里的羞愧与现实的算计纠缠在一起,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