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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下了班,王满银背着黄布挎包进了自家院坝。

一进院坝,就看见窑门口的青石板上蹲着个姑娘,正弯腰在大木盆里搓衣服。身上穿着件蓝色的工装上衣,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手腕,腰间系着条围裙,上头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春杏拉着虎蛋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话,小娃娃手里攥块小蛋糕,啃得满脸渣子。

听见脚步声,那姑娘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忙直起腰,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神色里带着点拘谨,怯生生喊了声:“小叔。”

王满银眯着眼睛看了两眼,才认出来——是秀兰嫂子的大侄女陈招弟。是他帮着在县纺织厂找了份临时工上班的那个陈招弟。

两个月前从山区娘家领出来时,这丫头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颧骨支棱着,脸蜡黄得像晒干的树叶,头发枯得跟坡上的败草似的,看人总低着头,眼皮都不敢抬,说话细得跟蚊子哼一样。

眼前这姑娘——

辫子梳得紧紧匝匝,发根齐整,额前光溜溜的没一丝乱发。

蓝工装虽不算新,却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条旧围裙,整个人清清爽爽,眉眼一舒展,竟已是个秀气端正的大姑娘。

脸盘圆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润,原先怯生畏缩的眼睛,这会儿亮堂堂的,带着感激,又藏着几分没褪尽的自卑。

被王满银这么打量,她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衣角,把衣裳展平。

王满银心里头感慨得很。这才多长时间?不过两个月,一个土里刨食、常年吃不饱的山里丫头,就变了个样,竟出落得跟城里工人家闺女不差什么。

王满银把挎包递到春杏手里,走上前笑着开口:“招弟,在纺织厂干了快俩月,累不累?食堂吃得咋样?有时间去夜校认字了没?”

陈招弟头微微往下低了低,声音不大,却比刚来时稳当多了。

“不……不算累,跟家里比,轻省太多了。”她搓着手上的水珠,慢慢说道,

“在山里那会儿,天不亮就得上坡,割草、挑粪、刨地,全是死力气活。一天干下来,腰跟断了一样,夜里躺炕上,又累又饿,连翻身的劲儿都没有。

厂里就是站着看机器,手脚不停,可到点能歇,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扛那些沉东西。”

说起吃的,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声音更柔了些:

“吃得也好。食堂顿顿有玉米面馍,隔三差五能吃上面条,菜里也见油星,每星期还能打一回肉菜。

在家……,常年就靠糠菜填肚子,红薯干都算好东西,大半日子都是半饥半饱,人饿得浑身发软。现在……能吃饱了,也能吃好了。”

说起读书,她眼睛更亮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去了……晚上不加班就去。老师教写名字,教算账……我笨,学得慢,可我都认真记着。”

王满银看着她,心里不由感慨。

人真是环境养出来的。她还是那个没见世面、不爱说话的姑娘,可现如今,眼神里的自卑怯弱淡了不少,说话有条有理,看得出是个灵性通透、肯上心的人。

两人在窑门口慢慢聊着,微风吹过院坝,在夕阳中格外温柔。

起初陈招弟还有些放不开,见王满银语气随和,没一点架子,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说自己这次轮了两天假,在城里没别的去处,就来秀兰姑姑这儿搭把手。

上个月发了工钱,她已经给山里家里寄了钱和粮票,明天打算把第二个月的工资和厂里发的福利也一并寄回去。

又说起厂里的活计,她的话就更多了些。

领导没因为她是临时工就往苦活累活上推,安排她跟着一位老师傅学挡车工,看管几台织布机,接接线头、换换梭子、扫扫机器上的飞花。

刚去啥也不懂,先从辅助干起,接断头、落布、整理纱线,不算重体力,就是得熬得住站,心要细。

那师傅看她老实勤快,眼里有活,不偷懒耍滑,也真心实意教她。

怎么接线头不扎手,机器出点小毛病怎么简单处置,都一点点手把手教。

陈招弟本就是山里苦出来的,能扛能忍,学得又上心,没多少日子就上手了,车间里的干部还当众表扬过她几回。

王满银听得认真,脸上一直挂着赞许的笑,时不时点头夸她有灵性、肯下苦功。这姑娘身上有了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吃饱穿暖那么简单,是心里头有了底气。

被王满银夸着,陈招弟盖羞涩中带着兴奋,腰板也不自觉挺直了些,眼睛里闪着光亮,兴致高了不少:

“满银叔,夜校的老师也常夸我。这俩月我真学下东西了。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工人’‘生产’这些字。现在厂里的考勤牌、工票,我都能认下来,能看懂了。”

她伸出手,在空中笨拙地比划了两下,继续说:

“还教算术,加减乘除。以后去食堂买饭、到会计那儿领工资,心里都有个数,不会被人糊弄。老师还带我们读报纸,讲外头的事情,讲要爱国,要守厂里的规矩。”

说到这儿,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撑着人的劲儿:

“老师说,识了字,就不是睁眼瞎了。当工人的,得有文化,心里才亮堂。我现在就算天天守着机器干活,也觉得心里有奔头,高兴得很。”

“不错,好样的。”王满银连声鼓励,“接着学,再刻苦些,等以后赶上招工考试,争取转成正式工。那时候,才算真正在城里扎下根。”

招弟使劲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王满银没再多说,抱起一旁挠他裤脚的虎蛋,转身进了窑洞。

院坝里,陈招弟悄悄抹了抹眼角,又蹲回水盆边继续搓衣服。她在人家里白吃白住,再不搭把手干点活,心里总不踏实。

进了堂屋,王满银一眼看见孙少平坐在门槛上看书,书页半天没翻一页,眼神飘在院坝里,明显心不在焉。

王满银心里了然,悄悄笑了笑——招弟如今这模样,确实大变样了,从前那个不起眼的枯瘦丫头,长成了清秀耐看的大姑娘。

灶房里,秀兰嫂子正在忙活,懂事的春杏在帮忙烧火,灶膛里柴火噼啪响,锅里头飘出玉米面的香味。

兰花挺着肚子,在里屋照看着牛蛋,八个月大的牛蛋在炕上翻来翻去地爬。

王满银抱着虎蛋进去,把小娃往炕上一放,把那个橡皮小皮球扔给他。虎蛋一把抓住,咧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王满银靠着被垛,挨着自家婆姨,看着自家娃娃,觉着这一天从早到晚的乏气,这会儿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