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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兵立刻横起枪杆,双方紧紧挤在一起,推搡、拉扯、呵斥、哭喊混成一团。

有人被推倒在土路上,有人胳膊被枪托蹭破皮,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前面的红着眼嘶吼,后面的齐声应和,口号一浪高过一浪:

“放人!立即放人!”

“严惩地痞!严惩凶手!”

“不准欺负知青!还我们公道!”

混乱里,几个被抓地痞的家属冲了进来,叉着腰撒泼,一口一个知青打人在先,甚至伸手去揪女知青的头发。

知青们瞬间围上去,拳头、撕扯、怒骂再次爆发,局部的小冲突一触即发,眼看就要酿成第二场大乱。

越来越多的知青还在从各条土路上往石圪节赶,人群越聚越厚,整座石圪节都在震动。

死去的同伴还尸骨未寒。

这么多年的欺辱、打压、不公,在这一刻尽数喷薄而出。他们不是来闹事,是来讨一个迟了太久的公道。

几千人齐声怒吼,声浪一波接一波,民兵们握着枪的手开始发抖。他们也是本地人,也见过知青被欺负,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知青站在一起,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声音。

就在局面快要失控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都住手!”

来的是白明川,原西县革委会副主任,原石圪节公社书记,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身后跟着几个县里的干部,挤进人群。

望着眼前这黑压压、群情激愤的年轻人,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害怕。

这些娃背井离乡,在黄土地里刨食,受够了苦水,如今同伴惨死、同袍被抓,公理不存,早已把什么后果都抛在了脑后。

他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举起双手:“知青同志们,我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前石圪节公社书记,大家……听我说几句!”

人群安静了一点,但怒视的目光全盯在他身上。

人群里走出一个戴旧眼镜的知青,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军绿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腿。看着斯文,此刻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一步站到干部面前:

“我们今天来,不是闹事,是要公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群跟着他往前涌了一步。

第一,立刻无条件放了被抓的知青,他们是自卫,不是斗殴;”

“对!”几千人齐声应和。

“第二,严惩调戏女知青、打死人命的地痞,该判刑判刑,该法办法办,绝不轻饶;”

“对!”

“第三,严查幕后包庇者,谁给这些地痞撑腰,谁就一起承担责任!”

“对”

“第四,厚葬死去的同学,抚恤家里,恢复名誉;”

“对”

“第五,从今往后,全县各公社大队,必须保证所有知青人身安全,不准再有人随意欺负、侮辱、抢劫知青。”

“对!”

“第六,以后招工、招生、记工分、分口粮,一律公开公平,不准克扣刁难,不准暗箱操作。”

他每说一条,身后几千人就跟一声“对”,那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齐,震得石圪节街上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在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明川和县里一干人:

“今天不答应,我们就不走。县里不解决,我们去地委;地委不解决,我们去省城,去北京。

刘卫国同学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未寒,我们必须要一个交代。”

话音一落,全场数千知青齐声怒吼,声浪撞在黄土坡上,久久不散。

民兵们握枪的手微微发抖,干部们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明川挤在知青与民兵之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风一吹,竟比寒冬里还要凉。

他在石圪节当了多年书记,如今虽已调任县里,在原西县乡村两级干部里依旧有分量。

村干部服他,社员信他,谁家争地界、哪村闹纠纷,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多半能平息下去。他这辈子处理过数不清的乱子,自忖再烈的火气,也能按得住几分。

可眼前这阵仗,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上千名知青黑压压站满集市大坪,旧军装、补丁袄、沾满黄土的解放鞋,一眼望不到头。血写的白布标语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怒吼声、哭喊声、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与民兵推搡纠缠,眼看就要再次酿成流血。

白明川心里清楚得很——他压不住,也根本不能压。

他那点威信,是在本地社员、村组干部中间攒下的,是靠着一碗水端平、不徇私情换来的。

可这些城里来的知青,无亲无故、无宗无族,在黄土地上本就是最弱势的一群。

过去这些年,各公社二流子调戏女娃、抢夺粮票、殴打男知青的事,他不是没听过。

大队干部护短,公社干部和稀泥,一句“贫下中农教育知青”,便把所有委屈都压在了这些年轻人身上。

在知青眼里,他不是什么公道书记,只是“当官的”一员,是沉默的纵容者。往日积攒的口碑,在这冲天怨气面前,轻得像一把黄土,风一吹就散了。

这更不是一次普通的聚众闹事。

是地痞流氓常年作恶的总爆发,是女知青受辱、同伴惨死、自卫者反被关押的天大冤屈。

四五年的欺辱、忍让、告状无门,全在这一刻炸开。年轻人红着眼,豁出一切,连“反革命”的帽子都不怕,连刺刀横在面前都不退,他白明川凭什么去压?拿什么去压?

他能调解邻里矛盾,能约束村组干部,能整治一般的偷鸡摸狗,却压不住人命的重量,压不住上千年轻人背井离乡的苦楚,更压不住在知青身上的不公。

更重要的是,事情一但再闹大,理是不在公社,不在和稀泥的干部,不在横行乡里的地痞,而在这些被逼到绝路的年轻人身上。真下令民兵动粗,用枪托和刺刀驱散这群娃,他白明川的政治生涯也到头了。

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知青,听着那一条条字字血泪的诉求,白明川手足无措,今天这局面,靠训斥、靠威慑、靠他往日的面子,都已经没用了。

这些年轻人要的不是退让,是公道。

不给一个说法,谁也别想把他们从石圪节劝走。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土,卷着血腥味,卷着几千人胸腔里憋了四年的委屈、愤怒、悲凉,在石圪节的上空盘旋。

一边是刺刀林立的民兵墙,一边是以命相搏的知青群。血写的大字报在风里翻飞,像一道刻在黄土地上的伤疤,深可见骨,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