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七点多,石圪节集市上的火堆和马灯将集市上的纷闹照得隐隐绰绰。
昏暗中,攒聚了大半天的知青人群终于松动,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尘土里晃动,呼朋唤友,开始有组织的顺着土路往各个大队知青点散去。
白明川站在集市入口的土坡上,两手揣在旧棉袄兜里,望着渐渐散开的人流。他的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筒里,嘴角的烟卷快烧到过滤嘴了也没发觉。
不远处,王满银和武惠良一前一后,陪着二十多个各公社选出来的知青代表,踩着碎石子往公社大院走。
王满银走在中间,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时不时抬手拍一拍身边知青的肩膀,也比划着什么,那知青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白明川在心里暗暗感叹。这王满银,如今在原西县知青堆里的威信,真是谁也比不了。
旁人压不住、劝不动的上千号青年,到他嘴里几句话就顺了。说到底,还是王满银肯说实话、敢担责任。
下午知青就从各知青点汇集到石圪节,集市上人山人海,知青们群情激愤,他白明川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王满银来了后,没躲没推,没替那些不作为的村干部、公社干部找半句借口,直截了当说知青受的苦他都看在眼里,保证一定为大家争公道,保证这事按实情公正处理。
那会儿上千人挤在集市上,情绪一触即发。王满银苦口婆心,声音都有些哑:
“大伙听我一句,这么多人聚在这儿,动静闹大了,上面一插手,准定往政治事件上扯,到时候谁都落不着好,事情反而没法公平解决。相信我,也相信县委,咱们先选出代表,进公社会议室坐下来慢慢谈,该争取的,我王满银一定跟你们站在一块儿。”
一番话说下来,躁动的人群慢慢静了。各公社知青凑在一起商量,最终选出了二十二名代表——原西县十三个公社,每个公社至少一两人,罐子村的知青是事件的参与者,一下子推了五名。
然后这些知青代表和王满银一起开始组织知青们有序离开。
人群终于散去,土路扬起一阵黄尘。公社民兵和县公安人员打着火把,手电,开始在集市上来回走动,清理散落的杂物,维持着最后的秩序。
白明川正想着,王满银他们已经走到跟前了。武惠良在前头领着路,回头对知青代表们说:“大家都跟上,会议厅就在前头。”王满银走在最后头,跟几个罐子村的知青说着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但看那几个人的表情,明显是拘谨中带点兴奋。
白明川身为县革委副主任,这会儿临时接管石圪节全盘工作,不敢有半分松懈,立刻回身吩咐身边的公社干事:
“赶紧把公社会议厅收拾出来,桌椅擦一擦,炉子生旺,一会儿王局长,武主任要跟知青代表们在里头谈事,不能冷清清的。”
干事应声小跑着去安排。白明川心里清楚,知青们肯散去,肯只派代表协商,全是冲着王满银的面子。这份信任,是石圪节此刻唯一的压舱石。
公社大院会议厅
不大的会议厅里,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墙上挂着画像和几条语录。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王满银从兜里掏出烟,挨个散给围坐的知青代表,又挨个招呼大家坐下:
“大家从各村大队一路赶过来都累了,先歇口气。”
有人刚坐下就忍不住搓手呵气,陕北的春夜依旧微寒刺骨。
“大家又累又饿,我让公社食堂烧点热水,再下点面条,垫垫肚子。”王满银说着就要往外走。
一个戴眼镜的知青代表赶紧站起来摆手:“王局长,不用麻烦了,刚才在集上喝了碗稀糊糊,还吃了个馍,不饿。”
可他说话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旁边几个人也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那碗稀糊糊灌下去,早消化干净了。面条——浇上臊子——在这个年月,谁听了不馋?
王满银装作没看见他们咽口水的样子,转头对武惠良交代:“惠良,你留在这儿陪着代表们拉拉话,有啥想法先让大家说说。”
又看向白明川,“白主任,食堂这边你多费心,一定让同志们吃好喝好,别委屈了大伙。”
安排妥当,王满银转身快步走向公社那头的通信室。
此前王满银,武惠良还有白明川,三人碰头时,气氛还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那会儿武惠良和白明川都是一脸愁容,垂头丧气,几乎不抱任何指望。
“满银,就算知青这边稳住了,地区调查组一到,这事按旧例,原西也得大变天。”
武惠良声音发闷,“云南生产建设兵团那回,地痞调戏女知青、抢口粮,最后定性成‘阶级敌人有组织有预谋的反革命袭击’,整个事件打成反革命暴乱,是破坏上山下乡的严重政治事件。”
白明川接过话,语气里满是丧气:
“这事有定例,县委书记负总责,地痞长期欺压知青,县里毫无作为,那就是严重政治事故。
轻则撤职,重则开除党籍、移交司法。分管知青的副书记、副主任是直接责任,跑不掉撤职开除。公安局长、知青办主任一个都别想脱身,石圪节公社书记、公安特派员更是首当其冲。
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就算责任轻一点,记过检查,政治前途也……。”
王满银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如果……咱们不按政治事件定性呢?”
武惠良和白明川同时一愣,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他,半天没回过神。等王满银把思路细细一说,两人眼睛瞬间亮了,当即点头,语气坚定:
“满银,这事我们听你的,全权由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