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多,原西县委大院里热闹非常,日头斜斜照下来,有几分暖洋洋的味道。
院坝里那两辆吉普车被擦洗焕然一新。昨日车身上的黄泥壳子都给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绿漆,只是那绿也不是新绿了,晒褪了色,泛着一层灰白。
水珠子顺着车门缝往下淌,滴在土坪地上,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印子。
后备厢的盖板掀着,像张开的铁嘴,小组成员们把行李一件一件往里归置——帆布挎包、卷成筒的铺盖、网兜里搪瓷脸盆和茶缸子磕得叮当响,还有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材料袋子,牛皮纸封面上写着“呈报全国农业会议”几个毛笔字,墨迹浓得发亮。
院子里人声嗡嗡的,办公楼上,过道周围不少干部职工驻足围观,眼神中充满羡慕。
冯世宽、田福军、武惠良、王满银四个人围着汪文杰说话。冯世宽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的的确良短袖,领口的扣子破例松了一颗,露出里头的白背心边。
他拍着汪文杰的胳膊,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像是故意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文杰啊,这次进京,你可得看顾好咱原西的组员干部,……”
汪文杰笑着点头,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冯世宽的袖口上,冯世宽也没察觉。
田福军站在旁边,话不多,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偶尔点点头。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口瞟,少安和润叶也该来了……。
武惠良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稳当:“材料都带齐了?进京以后纪律方面的事,省里肯定要交代,还需要县里的方面,尽管提……。”
他家里已经和汪文杰家里搭上关系,父亲武德全,二叔武宏全能进一步往前走,没有省里靠山是不行的。
王满银靠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半眯着眼看院子里这一摊子热闹,像个局外人。但汪文杰每说几句,总要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院子的东墙根底下,三摊人各自扎着堆。
杜成国把儿子杜林拽到吉普车屁股后头,避开人群。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子全国粮票和大黑拾,塞进建国上衣口袋里,又拿手在外头按了按,压低了嗓子说:
“到了省城,京城,多跟着汪处长和少安走,别往后缩。你是小组后勤,吃饭办事,多看人家脸色。”
建国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他爹又拽住他袖子,“别给老子省钱……。这次……”
旁边不远处,李登云也在叮嘱李向前。李登云说话的时候不看儿子,眼睛盯着远处那棵老槐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次去,不是代表你自己,是代表咱李家。你爹我在县里熬了大半辈子,才熬到这一步。你在外头,嘴闭紧,腿放勤,别让人说咱李家的娃靠关系没本事。”
李向前垂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儿,脖子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个“知道了”。
张有智倒没那么严肃。他把张建国拉到一边,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儿子手里,说:“你妈不放心你……。到了北京,替爹看看天安门。”杜林接过鸡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院子西南角的槐树底下,刘国华一家人围得最紧。
刘国华是连夜和小儿媳王欣花从石圪节赶上来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褶子在日头底下像刀刻的。
王欣花站在刘根民身边,一只手攥着根民的胳膊,攥得指节都白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却没哭出声,只是隔一会儿就拿手背蹭一下眼角。
刘国华压根没看儿媳,他盯着儿子刘根民,嘴皮子翻得飞快,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往根民耳朵里灌:“根民,你听着。你的任务就是伺候好少安,别不好意思,他这趟怕是了不得……,到了北京……,手脚麻利,嘴上少说。”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根民胸口戳了戳,“但脑子不能闲着。会议流程、谁说了什么话、什么材料被领导多看了几眼——这些东西你给老子死死记住。几十年了,办公室里头,拼的不是谁嘴皮子溜,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刘根民使劲点头,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爹。
王欣花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从下巴上滚下来,掉在根民的袖子上,化作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却还稳得住:“家里的事你别惦记,你……你好好奔前程,到时接我上县里……!”
刘根民伸手,在媳妇手背上重重握了一下,没说话。
刘国华偏过头去,不看他们,从腰里摸出旱烟袋,手有些抖,装烟叶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吉普车的另一边,何海燕正蹲在地上,把一摞材料往帆布包里塞。她娘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抻她衣领子,抻完了又拍她肩上的灰,其实那件灰布衫子上根本没什么灰。
她爹没来,给了她一双新买的布鞋,鞋底子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是青布面子,针脚细得像蚂蚁腿。
何海燕把鞋塞进包里,塞到最底下,塞完了又掏出来看一眼,再塞回去。
张伏长家的阵仗大些。他爹、他娘、他妹子,还有他二叔,都来了。他娘拎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烙饼和煮鸡蛋,非要往车上塞。
张伏长臊得脸通红,一个劲往后躲,嘴里嘟囔着:“娘,省里管饭,管饭!”他娘不管,硬把布兜子塞进后备厢,塞完了还拿手按了按,怕掉出来。
这时候,院坝里忽然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