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通讯兵文工团的队伍登上火车,全场没有一丝喧哗,军容严整划一。
乐器箱子、演出服装、舞台布景道具早已捆扎严实,由勤务兵统一搬运送入行李车厢
军代表沿路执勤清场,车站专门留出军用进站通道。文工团全员令行禁止,脚步统一,鸦雀无声,沿着站台有序行进,解放胶鞋踩在水泥地面节奏沉稳。
往来百姓远远驻足观望,眼神里带着敬,也带着好奇,军民风气一眼分明。
铁路工作人员提前整理好一节卧铺车厢,内务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男女分队各占一半,四人一格铺位统一排布。
队员鱼贯上车,不抢不挤,上车第一件事清点物资、重申纪律,路途不许单独行动、不许随意闲谈、不许私自下车,全程集体军事化出行。
下午一点钟,开往西安的80次火车一声长鸣,车轮缓缓碾过铁轨接缝,慢慢驶离北京站。
天色刚擦过午后,阳光斜斜打在硬卧车厢的玻璃窗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
朱琳和同团的几个文艺女兵刚安顿下来,铺位挨着,蓝灰色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军帽压在衣兜上。
几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刚从北京站上车的热意,额角微微冒汗,却一点不显疲惫。
“可算坐下了,刚才在站台可站了近半个小时,腿都麻了……”
周小梅把军用水壶往小桌上一放,压低声音笑,“你看见没?排队候车那会,站台上乌泱泱过来一群陕北来的干部,一看就是来北京开会的,他们那东张西望,看啥都新鲜的样,怕是被京城火车站气势震住了……。”
她是团里的女中音歌唱演员,性格泼辣嘴快,爱打听事,说话直来直去,是几个人里的“小喇叭”。
在上铺整行李的李娟凑过头说:“看见了。都是乡巴佬土干部,粗布中山装,有的还戴着旧军帽,汗臭味老远就闻到了……。
但里面有干部,人年轻,还是长得过眼,高大魁梧,看着硬俊……,眼睛盯着朱琳……,魂都丢了!”
说着说着呵呵笑着,同铺几个女兵都会心一笑。
每次出去,朱琳的相貌,气质,不得让人回头。
朱琳好笑的看了眼李娟,她是舞蹈队队员,和朱琳同队,长相,身段不如朱琳,但基本功扎实。
性格软,有点小虚荣,羡慕朱琳的长相和领舞位置,偶尔会跟着别人一起嘀咕,但心眼不坏。
朱琳没再理几人的小八卦,靠着车窗,往外望了一眼飞速后退的杨树,但脑海中不由想起刚才上车前的一瞥。
在那群陕西干部群里,是有个高大俊朗的年轻陕西干部在看她。而且不像别人偷偷瞥。而是扭过头,很认真的看,怕是别人告诉他的。
她也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个子高,肩膀宽,走在干部群里像棵扎在黄土里的白杨树。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粗粝, 眉眼硬朗,鼻梁直,下颌线紧,一看就是风里雨里闯的人,带着一股未经修饰的野气和俊朗。
她见过太多京城子弟,有才的、帅气的、能说会道的、前途光明的……
但他们身上,总少一点烟火气、泥土气、生死打拼的狠劲。
而那个粗看一眼的陕北年轻干部,粗、野、土,却带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这样的汉子,给人感觉是大地,沉默,粗粝,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可不是嘛,朱琳就是好看……”另一个扎着短辫的女兵也凑过来,“我?听车站人说,那是陕西的农业参会代表,来京里开农业大会。一个个黑黢黢的,脸上全是风沙印子,说话嗓门又大,一口土话听着费劲。”
在她们眼里,这群陕西的干部就是粗、土、黑三个字,和她们接触的干部那种体面、精神、谈吐风雅的干部形象,差得太远了。
朱琳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搭腔。她长在城里,陕北对她来说,一直是报纸上的词——黄土高坡、窑洞、小米、延河,还有战天斗地、修梯田、拦河坝、农业学大寨的口号。
她只在画报上见过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见过社员们举着锄头在山坡上造田,见过土窑洞里挂着主席像,见过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却笑得格外精神。
“以前总在报上读,说陕北苦,可是人志气高。”她也插话说,“又是风沙又是旱,还能把地种出来,把粮打上来,真不容易。”
“听说那边吃的都是小米、高粱,白面少得很。”李娟吐了吐舌头,“咱们这趟去慰问,可得好好演,别辜负人家。”
一提演出,几个人立刻来了精神,声音压得更低,怕吵到隔壁铺位的干部和战士。
“这次下去,还是那几出样板戏选段加歌舞吧?”
“嗯,《沙家浜》选段、《红灯记》选段都排了,还有咱们新编的军民鱼水情舞蹈,团长说一定要接地气,要让战士和社员都看得懂、喜欢。”
朱琳是团里的舞蹈骨干,身段好,动作舒展,这次领舞的几个段落都压在她身上。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笑道:“这几天在团里抠动作,腿都快练僵了。就怕到了陕北,舞台条件简陋,水土不服,跳着没劲。”
“怕啥,你功底那么稳。”辫子女兵陈晓兰拍了她一下,又忍不住扯起团里的闲话,“对了,你们听说没?前儿团里小李和小王闹别扭,就为一个领舞位置,背地里嘀咕好几天了,团长还找他俩谈了话。”
“小声点。”周小梅连忙拦了一句,眼睛瞟了瞟过道,“别让人听见。团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屁大点事半天就传遍了。”
朱琳浅浅一笑,没跟着多议论。她性子安静,不爱掺和这些是非,心里更多在想这趟远行。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北京这么远,第一次往西北去,往那片只存在于文字与画报里的黄土地去。
心里既有新鲜,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郑重。她们是文艺兵,是去慰问,是去鼓劲,不是游山玩水。
“你们说,陕北的窑洞到底长啥样啊?”有人好奇问。
“应该是依山挖的,冬暖夏凉吧。”
“那边的老乡会不会围着看我们演出?会不会给我们端小米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