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原西,日头已经毒了起来。
从县城街道上,三辆吉普车从县委出发,开往县农机厂,路上卷起一溜黄尘。
头一辆是草绿色的北京212,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土。后面两辆稍旧些,漆面斑驳,但擦洗得干净。
县农机厂这两天没闲着。
厂大门是新刷的石灰水,白得晃眼。门柱两边贴了红纸标语,左边是“工业学大庆”,右边是“抓革命促生产”,墨汁淋漓,是厂办马主任昨晚上亲自用刷子写的。
大门口铺了一层新黄土,洒了水,压得平平整整,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拉了一条红布横幅,用别针别着八个大字——“热烈欢迎县委领导视察”。
厂党委李书记今天穿了一身军便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厂长苏成倒还穿着平常那件蓝布工作服,只是领口袖口都拾掇齐整了。
厂办马主任跑前跑后,指挥着几个厂职工再检查一下卫生,喊着厂保卫再四下巡逻,可不敢出纰漏。
政工股周股长、技术科汪宇、生产科刘健、人事科刘晓光几个人站在第二排,都换了干净衣裳。汪宇的眼镜片今天擦得格外亮,刘健把平时总敞着的中山装扣子全系上了。
“来了来了!”马主任眼尖,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土,声音都有些发紧。
三辆军绿色北京212吉普车卷着黄土,顺着土路开过来,车轱辘碾过石子,咯吱响。到厂门前不远处稳稳刹住,引擎没熄,突突地低响。
头一辆车副驾门先开,田润叶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藏蓝色裤子,黑布鞋,齐耳短发用两个黑卡子别在耳后。
她如今是县委办副主任,县委书记田福军的秘书。她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干练,她拉开车后门,轻声说“田书记,到了。”
田福军弯着腰从车里出来,他穿一身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面布鞋,鞋帮上沾着土。
四十来岁的县委书记腰板挺得笔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有些深,但目光沉稳有力。他站在车边,抬手遮了遮日头,往厂区里望了一眼。
另一边车门推开,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武惠良跟着下来。他穿一件灰色派力司制服,头发往后梳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关上车门,朝田福军点了点头。
后面两辆吉普车的门也开了。白明川、张有智、李登云、王满银依次下了车。
白明川还是那副模样,身材敦实,脸膛黑红,像个庄稼人。张有智斯斯文文的,下车时将公文包顺势来在腋下。
李登云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灰色制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往后梳得齐整,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满银最后一个下来,关上车门,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他穿着一件平整中山装,脚上的布鞋还沾着县机械厂那边的铁屑末子。他昨刚在县机械厂视察了一天,那边仿制柴油机的事还没利索,让他烦心不已。
李书记带着厂里的干部迎上去。
“田书记!武主任!各位领导!”李书记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激动,“欢迎来农机厂检查指导工作!”
田福军和他握了手,笑了笑:“老李,你们农机厂这回可是给县里长了脸。走,看看去。”
厂长苏成等其他厂干部跟在李书记后面,一一上前和田福军握了手,说着欢迎的话,厂门前热闹非常。
一行人往厂里走。
大门口的红纸标语在风里哗啦啦响。厂区里的土坪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铁屑都看不见。
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凉。远处的车间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的。
那五台农用三轮车,一字排开停在厂办大楼前的空地上。
车身上的深灰色防锈底漆在日头下泛着亚光,不像亮漆那么扎眼,但厚实耐看。
钢板折弯的纹路整齐均匀,槽钢焊的车斗方方正正,后挡板的铁搭扣别得严严实实。
驾驶座是钢板冲压成型的,上面铺了一层薄海绵,蒙了块灰布。车把上套着黑色橡胶把套,新出厂的哑光还没磨掉。
五台车排在一起,那股子笨重、厚实、皮实的气势,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田福军在头一台车前站住了,没说话,背着手看了好一阵。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车架主梁和加强斜撑的焊缝,伸手敲了敲车斗的槽钢框,又站起来摸了摸发动机罩。
他走到车斗后面,掀开后挡板,铁搭扣“咔嗒”一声弹开,挡板放下来,露出平整的底板。他把挡板扣回去,又试了试搭扣的紧度。
“这车斗能装多少?”田福军问。
苏成上前一步:“田书记,额定载重八百斤,但实际装一千二三没问题。槽钢做框,底板是四个厚的钢板,后挡板用铁搭扣别着,掀开能装土,扣上能拉粮。装石头也不怕砸变形。”
田福军点点头,又走到车头,蹲下来看散热水箱。水箱是薄钢板卷制焊接的,散热片排列整齐,迎风面冲着前方。他伸手摸了摸水箱的焊缝,焊渣清得干净,没有漏水的痕迹。
“水箱是自产的?”他问。
“是,”苏成说,“薄钢板卷制焊接,厂技术员攻关,改良后的效果比外采的成品效果好。夏天拉重货长时间跑,不担心开锅。”
田福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王满银:“满银,这车是你一手抓的?”
王满银正蹲在第二台车旁边看传动轴的万向节,听见叫他,站起来走过来,笑了笑说:“田书记,我就是站着哟喝的。设计、下料、焊接、总装,全是农机厂这些技术骨干和工人师傅干出来的。汪宇他们几个厂技术干部全扑在这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