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姝玉与郭氏一辆车,韩青宁陪着李氏一辆车。
韩姝玉一上车就嘀咕道:“胜玉怎么去二伯母车上了?难不成是为了堂哥的事情?”
郭氏听了女儿的话,就道:“胜玉的事情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庆功宴上的菜单。眼瞅着婚期也不远了,该上手的学着上手才是。”
韩姝玉:……
她的家庭地位真是岌岌可危。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下行,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透进来的光在韩胜玉跟二夫人的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动着。
二夫人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韩燕庭名次的纸,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韩胜玉坐在她对面,看着二夫人那副欢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望子成龙嘛。
“二伯母,”她轻声开口,“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二夫人抬起头,见她神色认真,便收了笑意,拍了拍她的手:“你说。”
韩胜玉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二伯母,您觉得张廷伦这个人怎么样?”
二夫人一愣,认真的看了韩胜玉一眼,这才道:“你是说那个在都察院门前撞石狮子、又拿了星渚榜跟琢瑛榜第一的张廷伦?是个有骨气的年轻人,怎么忽然问起他?”
韩胜玉看着二夫人的眼睛,慢慢道:“二伯母,青宁姐姐的婚事,您一直在相看,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二夫人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定定神,这才摇摇头慢慢说道:“看了几家,都不怎么合适。你也知道,你二伯父如今虽然做了承天府通判,可在金城这地方,不过是芝麻小官。青宁那孩子性子温顺,不争不抢的,我就想给她找个家世简单些、人又上进的女婿,可这样的人,不好找。”
韩胜玉点点头,道:“二伯母,您看张廷伦如何?”
二夫人默了一瞬,没想到胜玉竟真的瞧中了张廷伦。
“青年才俊,学识渊博,如今又是两榜第一,自是前途无量。只是他……家里有个寡嫂和两个侄子,还有个生病的母亲?这样的家境,青宁嫁过去,岂不是要吃苦?”
韩胜玉点点头,道:“二伯母,张廷伦的家境确实不好,可他有骨气,有才华,有担当,人生跌入谷底,尚且不会抛弃家人自奔前程,可见重情重义。”
二夫人沉默了片刻,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可这世上,有情有义不能当饭吃。青宁从小没吃过苦,这么一家子人我怕她应付不来。”
“二伯母说的是,婚嫁是大事,您与二伯父自是要仔细斟酌。我只是觉得张廷伦才华出众,厚德载物,且行事进退有据,有舍有得,将来前程必然不凡。”
韩胜玉是真的挺欣赏张廷伦,从婚嫁角度讲,他家贫负担重不是好人选,但是从事业与人品角度讲,这人能拿八分的起始分。
偏第一个缺点,对韩家来说算不得大事。
韩胜玉也只是提议,好菜总想挖到自家篮子里,能不能看上张廷伦,还得二伯母跟二伯父拿主意。
二夫人细细思量韩胜玉的话,良久轻叹一声,还是摇摇头,“人虽好,我觉得还是不妥。咱们家的姑娘自幼娇生惯养的,去了张家那样的门庭,怕是不习惯。”
生活习惯的确是个很大的门槛,韩胜玉就道:“您说的有道理,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嘛。”
二夫人被逗笑了,拍拍胜玉的手,温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二伯母心里都明白。”
韩胜玉莞尔一笑,“我只是给您提一嘴,您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二夫人也笑了,她心里明白胜玉的确是看中张廷伦的才华跟人品,但是她作为母亲更不舍得女儿嫁了人受苦。
若是这门亲事成了,这么一家子人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想想都觉得辛苦。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舍得她辛苦。
这件事情既然不成,不管是韩胜玉跟二夫人都有默契的不跟家里其他人提起。
韩胜玉跟二夫人的想法不一样,她觉得张廷伦是潜力股,再加上韩家有钱,届时给韩青宁一份厚实的嫁妆,再买两个相邻的小宅子,届时两房分开住又是邻居,不在一个屋檐下搅和,还能相互照应,日子其实不难过。
但是,显然二夫人压根就没有婚后两房分家的想法,自来父母在不分家嘛。
韩胜玉把这事儿撂下,也就不再想了,她只是提个建议,并不是说非要把自己的堂姐嫁出去吃苦。
二夫人虽然拒绝了韩胜玉,但是心里却也觉得张廷伦这般才华委实可惜。靠在折枝花的引枕上慢慢思量,待丈夫从衙门回来,还是将张廷伦的事跟他说了。
二老爷听完,抬眼看着妻子道:“胜玉那孩子,看人一向准。她说行,应该错不了。不过事关女儿终身大事,等燕庭回来问问他,星渚榜后,他跟张廷伦也熟悉起来,听听儿子怎么说。”
二夫人眼睛一亮,笑着说道:“倒是把儿子给忘了,他自去了界衡书院读书,倒是比在义宁时更稳当了。”
二老爷接过妻子递给他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长长舒口气,这才又说道:“咱们家如今这种境况,给女儿订婚事高不成低不就的,门第高的人家,嫡子是不舍得拿出来谈亲事的。
再说女儿高嫁,是要吃很多苦头的,受了委屈,娘家人都难给她撑腰。庶子里,想要再挑一个跟思敬般家世好有才华上进还有功名在身的,且不说不容易,你以为庶出的就能看上我一个通判当岳父?”
二夫人看了一眼丈夫,轻笑道:“你虽是通判,却是在承天府任职,再说儿子这次秋闱大有希望,咱们家再过几年也不差的。”
“这要是放在外地自然不错,可这里是金城,我这样的官,一抓一大把,又有什么了不得。”二老爷神色一正看着妻子,“若不是胜玉做生意做出名头来,我这样的官仍进金城这潭水里,一声响儿都听不到就沉底了。”
二夫人抬眼正色看着丈夫,已经隐隐察觉到丈夫的意思,眼神凝重起来,“你也看好张廷伦?”
“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多,有德行的人也多,但是既有才华又有德行的人,就难得了。”二老爷混迹官场多年,自然深知人之本性。
“可他家里委实……”二夫人眉头紧皱,话未说完就长叹一声。
“若不是他这种家境,你以为还能轮到咱们挑拣?”二老爷又道。
二夫人沉默不语,丈夫跟胜玉的想法应该是相同的,可她终究舍不得女儿吃苦。
二老爷见妻子沉默,笑了笑,“罢了,你若是真舍不得女儿,这件事情就作罢,咱们慢慢给青宁挑就是。不求高嫁,寻个门当户对的也不是太难。”
若真这么容易,二夫人也不会至今没给女儿挑到合适的人家了。
不止女方挑男方,男方也是要挑女方的。
韩燕庭到家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韩府的门楣上,给那朱红的大门镀上一层金边。
他在门外刚下马车,就有小厮飞奔去禀报。
“庭儿!你回来了!”二夫人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在书院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韩燕庭笑道:“娘,儿子好着呢,您别担心。”他扶着二夫人进了屋,二老爷已经坐在正厅里了,手里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爹,”韩燕庭上前行礼,“儿子回来了。”
二老爷点点头,道:“琢瑛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二十七名,不错,如今看来今年秋闱有望。”
韩燕庭笑道:“儿子会努力的,山长说秋闱与琢瑛榜还有不同,让我等切不可骄纵大意。”
二老爷点点头,“孟山长所言极是,你在书院也不可张狂。”
“儿子知晓。”
父子俩说了几句,二夫人却拉着儿子的手,问长问短,又问他在书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同窗们好不好。
韩燕庭一一答了,末了,二夫人看了二老爷一眼,二老爷微微点头。
“庭儿,”二夫人压低声音,“有件事,娘想问问你。”
韩燕庭见母亲神色郑重,便收了笑意:“娘,您说。”
二夫人把张廷伦的事说了,末了道:“你爹和我都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你的看法。你在书院跟他打过交道,觉得这个人如何?”
韩燕庭大感意外,认真想了想才道:“娘,张廷伦这个人,儿子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学问没得说,人品也没得说,我是十分佩服的。”
就那一撞,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二夫人拍了一下儿子,“不是问这个,娘是想问,你说若是做你妹夫你觉得如何?”
韩燕庭轻咳一声,“娘,您问我我自是说好,但是,这种事情至少也得问问人家不是?”
“你这浑小子,这是咱们自家商议,若是真有这个想法,自然要遵循礼制来才好。”二夫人使劲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怎么出去读书回来倒是变皮了。
“张廷伦若是能做我妹夫,我自是高兴。”韩燕庭笑道,“他家世虽贫寒却从不以此为羞,人品端方行事大方磊落,而且能养出这样的儿子,他的母亲必然是重规矩讲情理的人。”
至于他的寡嫂,韩燕庭就不知道了,他没事打听人家一个守寡的妇人做什么,太失礼了。
二夫人听儿子这样说,又开始动摇了。
韩燕庭见状就笑了,“娘,我看这件事情,是不是得先问问青宁,她跟着胜玉这么久,如今可有主意的紧。”
二夫人:……
“你既回来了,先去给你婶婶问安,再去看看你媳妇,你在书院读书平日也照看不到她,她有孕在身十分辛苦,既是回来了,好好与你媳妇说说话。”二夫人看着儿子叮嘱道。
韩燕庭笑着应了,先去西院给郭氏问安,然后又回了自己院子。
很快,郭氏那边的管事妈妈就过来跟二夫人说,晚上府里设宴给大少爷接风洗尘,请她过去商量菜单。
二夫人就跟二老爷知会一声,带着人往西院去了。
晚上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有点可惜燕章跟燕然没有回来。
“山长抓着他俩做事,哪里脱得开身。”韩燕庭笑着说道,“三婶放心,这次琢瑛榜的事情他们做的极好,山长很看中他们,虽说琢瑛榜已经放榜,但是后续琐事诸多,且书院还想开几场文会让众学子切磋,他们更忙的脚不沾地。”
说着韩燕庭看向韩胜玉,“指不定过两日,他们就要去找三妹妹要银子去了。”
韩胜玉闻言笑道:“开文会切磋真是好主意,只要他们来,就不让他们空手回。”
开文会才能花几个钱,韩胜玉能名利双收自然乐意的紧。
韩姝玉在一旁忽然说了一句,“堂哥,我听说这次金城有好几家勋贵子弟都上榜了,是真的吗?”
韩燕庭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韩胜玉一眼,这才道:“虽然名次靠后,确实上榜了。”
韩胜玉撞上韩燕庭的眼神,立刻明白过来,开口说道:“是不是有我同知的几家交好的人家的子弟?”
韩燕庭点头,笑道:“是,其中顾家偏支的子弟有一人还进了前十名。”
韩胜玉忽然想起当初看名单时,第一页的确有个姓顾的,但是她完全没往顾家想。
哎呀,这回顾老夫人想来应该高兴了,书香门第才人辈出,自然是好事。
这次琢瑛榜唐思敬没参加,文远侯府倒是有偏支子弟前去,也不知有没有上榜,韩姝玉想到这里,就看着韩燕庭问,“堂哥,不是琢瑛榜上的学子能参加文会吗?”
韩青宁听到这话,轻轻拐了一下韩姝玉的胳膊,“你这还没嫁过去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韩姝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怎么就往外拐了?
还不是韩胜玉说的,让她跟唐思敬培养什么感情嘛,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想到这里,为韩胜玉背锅的韩姝玉瞅了韩胜玉一眼,小眼神颇为幽怨。
韩胜玉:?
几个意思?
这又是天降什么黑锅让她背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