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一月，又是连绵不绝的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不过明年有没有很丰，杨菁他们倒是顾不上关心，反正这雪一下，自家的考评就很容易往‘上上’刷。
前阵子谛听派出去不少人和巡防营一处，巡视贫寒人家的屋舍，倒是帮忙修了几处危房，得了一嘴的感恩戴德，卷宗写得漂漂亮亮，老百姓们也不是一点实惠都没有，大家都得了好处。
这回一落雪，一到冬日特别爱犯懒的那些，都不免支棱起来。
杨菁倒是一遇见雨雪就不爱出门。
当年在医院，别管刮风下雨，哪怕下刀子都不能翘班旷工，如今好不容易没了顶在肩膀上的责任，遇见天不好，自然想要歇一歇。
可惜，黄使来了劲，天天打发她干活。
主要当然还是她的资格够青衣使了，唯独资历上稍微差一些。
多少刀笔吏干了十几年，小半辈子，也没升任，她一个来了才不足两年的小年轻，功绩再耀眼，总归还是让旁人吃心。
黄使最近就爱打发她多出去露脸。
主要是为了四下混个眼熟，显得菁娘也算是谛听的老人，让人听到她升任青衣使，暗地里也少几句嘀咕。
杨菁：“……”
这日，地方乡老组织了十几个乡亲，给各大衙门的父母老爷们送了一方匾，声势浩大，锣鼓喧天的。
杨菁照例混在城防营和京兆府的人后头眯着眼打盹，对那些歌功颂德的奉承话，左耳朵入，右耳朵出。
正昏昏欲睡，旁边白望郎匆匆过来，塞给她一叠子纸，又避着人嗖一下消失。
杨菁打了个呵欠，伸手展开，一目十行。
贵妃很低调地迁往‘静园’养胎了。
杨菁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纸都塞回袖子里去。
她也不去多想，反正目前为止，谢松筠与贵妃并不熟。
最近谢风鸣，谢掌灯使面上从容，私底下却很有些小动作，他的动作瞒得过外人，瞒不过谛听自家人，杨菁自然也听到些风声。
此时此刻，贵妃离开皇宫，到底是谢松筠有什么谋算，还是谢风鸣猜到了某些东西设的局？
杨菁也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琢磨琢磨。
按说，贵妃到底是怎么诞下谢松筠的孩子，谢松筠怎么能总摄朝政，是能让天塌下来的大问题，可此时此刻真站在这里，杨菁却一丁点都担心不起来。
谢松筠现在只有点虚面子。
他同谢风鸣不一样，谢风鸣基本上算是陈泽看着长大的，同吃同住一起闯祸，自小的交情。
谢松筠可没有这样的脸面。
表面上，他也是闲云野鹤一个。
既然他不可能振臂高呼，掀起十万精兵斩阎罗，那也就没什么。
有些事，如果它一直是个秘密，可能还真会成为大麻烦。
可如今杨菁拿的那是明牌！
她都知道谢松筠要鸠占鹊巢，还能让他成功？
认真陪着乡老们把这一出感人至深的戏码唱完，杨菁精神一震，揣着手同人去吃饭。
要说这出外勤，最大的好处可能就是伙食。
毕竟是在外面，招待的都是其他衙门的兄弟，各家送到的饭，那都代表自家的脸面，大体不能随便糊弄的。
今日连着阴了数日的天放了晴。
地上积雪都被好好清扫过，不见半点痕迹，只左右干枯的树枝上白雪点点，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牛大柱目光往对面不远处长棚里看。
他其实听不大懂前头他几个族叔又是哭，又是笑地都说些什么，只是他长得憨厚，浓眉大眼高鼻梁，目光总是带着几分诚挚，任谁看他，就是那等劳苦大众模样，族里便选他出来冲这个门面。
之前他不大乐意来，家里一摊子事，但这会儿却想，此等好事，一年里弄个十次八次的也不嫌多。
道上来了一辆骡车，上头炉子火都没熄，大铁桶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牛大柱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闹腾。
乡亲们和一众差役混坐一处，本来还都矜持，饭菜一上，顿时什么都忘了，一通胡吃海塞。
一锅炖得软烂的羊肉，连汤带肉地吃上一碗，配上两个巴掌大的炊饼，浑身都暖和。
杨菁倒是最喜欢羊肉汤里的白萝卜，一块块挑着吃，急得周成不动声色地拿公筷给她捞了好几块儿鲜嫩可口的小羊排。
国人吃饭，无论古今，总是要热热闹闹说说话的。
京兆那边来了两个户曹，便亲切和气地和乡亲们说些有否遇到些难事，这都是一套老流程，每次有类似的活动都要问的，通常问不出大事来。
杨菁和周成都没当回事，像这个，乡亲们来之前，乡老都好好挑选，也好好教导过的。
一般就是提几个鸡毛蒜皮的小问题，他们当场给处理一下，既显得官府重视乡亲们的事，又绝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果也如此，有个老妇提了提家里田亩在河对面，河对面那家的田亩在她家门口，两家想置换下田亩，都商量好了。
这事简单，京兆的人当即就答应，待两家拿着田契过来，都无异议，签个字当即就给办。
一行人说得热闹，杨菁目光却倏然向右边瞟了一眼。
那边有个模样憨厚的中年汉子，好像叫牛大柱什么的，正和个老汉嘀咕说话，没什么大动作，可眼角眉梢，肩膀腰腿的肌肉，都在微妙变化。
别说杨菁的眼力，连周成都有点看出来，吃饭的动作慢三拍，一个劲给杨菁使眼色。
正小动作频频，就见那边老汉忽然捂住喉咙，发出一阵‘嗬嗬’声，脸色发紫，眼珠子翻白。
周围几个乡亲都愣住。
杨菁一按周成的肩膀，身体一轻就翻过去，冲到那老汉背后，一拳头顶住他肚脐眼上，一拳头用力砸了两下背。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根碎骨瞬间喷在桌面上，那老汉剧烈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喘起粗气。
牛大柱猛然回神，‘嗷’一嗓子，嚎啕大哭：“老叔，你，你吓死俺了！”
京兆那边两个户曹，一堆差役，齐齐站起身，冷汗呼啦出了一身。
户曹：“……”
他才是真要吓死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