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上午。
特高课经济分析室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烟草混合的沉闷气味。陈默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沪上金融市场的数据报表。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似乎在认真批注,但仔细看,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纸上。
在他办公桌的角落,一台老式的真空管收音机正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咝咝啦啦地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这是他被允许的“特权”——佐藤课长认为这有助于这位“艺术家气质”的合作者思考。
突然,音乐声中断了。一个略显激动的中文男声插播进来:
“……播报一则最新战讯!昨日,日寇轰炸机群三十二架,妄图空袭我陪都成都,进行野蛮轰炸!然我英勇空军及地面防空部队早有准备,予敌迎头痛击!据悉,此战我军共击落击伤敌机二十余架,其中,空军英雄李向阳驾驶老旧战机,孤胆作战,一人便击落敌机八架!最终成功跳伞,安然无恙!国民政府已明令褒奖……”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描述着细节,宣扬着胜利。
陈默拿着钢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成了。
那五箱机枪,那三箱高射架,可以组织20架高射机枪,还有那五箱子弹……他冒着巨大风险送出去的“礼物”,真的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李向阳!这个名字他记得,前世那场悲壮的空战中,这位英雄也是单机冲阵,但最终战绩远没有如此辉煌,而且身负重伤。这一次,他不仅战绩彪炳,还成功跳伞生还!全身而退!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成就感和快意,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冲遍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但他不能。
这里是特高课。是日本人的特务机关。
他强迫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种略带好奇的茫然状态,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与己无关的、远方的新闻。他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嫌这插播的战讯打扰了他的思路。
他伸手,不紧不慢地调换了收音机的频道,重新让爵士乐流淌出来。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办公室里的变化。
几个日本军官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有人低声咒骂着“八嘎”,有人急匆匆地拿起电话。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压抑的、羞愤的情绪。
佐藤课长从他的办公室里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分析室,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陈默适时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神色。
“课长,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刚才好像听到广播里……”
“没什么,陈桑。”佐藤打断了他,语气生硬,勉强维持着镇定,“一些敌方夸大其词的宣传罢了。你继续你的工作。”
“嗨依。”陈默顺从地低下头,重新看向文件。
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夸大其词。从那些日本军官的反应,从佐藤强压怒火的脸上,他就能判断,成都那边,日本人吃了大亏,而且亏得很惨!
果然,随后零星听到的议论和后来获取的情报碎片证实了他的猜测。日军这次行动由梅机关直接策划,极为保密,意图用影像记录震慑中国军民,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损失惨重,颜面尽失。由于特高课并未参与此次行动,因此追责的怒火暂时烧不到他和佐藤头上,但这无疑给整个日本派遣军蒙上了一层阴影。
下班时间到了。
陈默像往常一样,和同事礼貌地道别,坐上自己的汽车,吩咐司机回家。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闪烁的霓虹。偶尔能听到报童挥舞着号外,大声喊着“成都大捷!”“空军英雄李向阳!”的消息,引来路人争相购买。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在休息。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年轻男人,就是这场“成都大捷”背后,那个看不见的推手。
他改变了一场空战的结果,他挽救了一位英雄的生命,他沉重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
他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是,这份喜悦和成就,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不能告诉父亲,不能告诉……雪宁,更不能告诉身边任何一个人。
他就像一个独自守望着巨大宝藏的人,宝藏的光芒照亮了他内心的黑暗,却无法与任何人分享这份光明。
回到陈公馆,应付完父亲的询问,吃过晚饭,他回到了自己那座安静得可怕的小楼。
当卧室的门再次被反锁,当黑暗和寂静将他完全包裹。
白天强行压抑下去的所有情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没有开灯,月光勾勒出他孤独的剪影。
巨大的成就感过后,是更深、更沉的孤独。
他成功了,但他只能独自品味这份成功。他改变了历史的一个瞬间,但这个功绩,或许永远也不会被记录在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个叫“陈默”或者“烛影”的人,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点燃一支烟,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想起了李向阳,那位此刻正在接受褒奖和欢呼的英雄。他由衷地为对方感到高兴。但这份高兴里,也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至少,李向阳的功绩是光明的,是可以被歌颂的。
而他呢?
他还要继续潜伏在这片深渊里,戴着重重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不知道还要多久,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孤独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试图用这种真实的刺激,来对抗那虚无缥缈的巨大孤寂。
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溺其中。天亮之后,他还要继续扮演“陈默”,继续在敌人心脏里周旋。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最深沉的夜色里,他允许自己稍稍卸下心防,感受这份如影随形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向浴室。冰冷的水冲刷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
镜子里的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疲惫。
他对着镜子,低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至少……我们赢了这一仗。”
这就够了。
他擦干脸,走出浴室。孤独依旧在,但它已经被重新压回了心底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