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陈默从特高课大楼出来。
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街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吃饭的。
陈默没坐车,沿着霞飞路慢慢走。
他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
佐藤一郎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了整整两个小时。问的都是关于华北经济整合计划的事——怎么调配资金,怎么控制物资,怎么利用上海这边的资源支持前线。
陈默回答得很谨慎。
他既不能说得太好,显得太积极,让日本人怀疑他的动机。也不能说得太差,显得没能力,失去利用价值。
走钢丝。
又是走钢丝。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陈默停下脚步。
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香味飘过来,带着甜味。
陈默走过去。
“老先生,来一个。”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用铁夹子夹了个大的。
“两毛钱。”
陈默掏钱,接过红薯。红薯烫手,他用报纸包着,边走边剥皮。
咬一口,又甜又糯。
他拐进一条小街,街边有家书店,叫“文华书局”。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旧书。
陈默推门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瞌睡。
“买书?”伙计醒了,揉揉眼睛。
“看看。”陈默说。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书脊,一本一本看过去。
《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都是常见的书。
走到最里面的书架时,他停下。
从第三层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
书很旧,封面都磨毛了。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平安。”
陈默心里一松。
这是秦雪宁给他的信号。说明他昨天送出去的报告,组织已经收到了。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危险。
他把纸条收好,书放回原处。
然后走到柜台,买了一本《康熙字典》。
“一块二。”伙计说。
陈默付钱,拿书出门。
刚走到街上,就看见对面巷口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穿深蓝色旗袍,外面套了件灰色开衫。
秦雪宁。
陈默愣了一下。
秦雪宁很少主动找他,尤其是在这种公共场合。除非有急事。
他快步走过去。
两人在巷口碰面。
“你怎么来了?”陈默压低声音。
“有事。”秦雪宁脸色不太好,“找个地方说话。”
陈默看了眼四周。
街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我来。”
他带着秦雪宁,拐进旁边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尽头有家小面馆,门面很窄,只摆得下三张桌子。
这个时间,店里没人。
陈默要了两碗阳春面,挑了最里面的桌子坐下。
“说吧。”等老板去煮面了,他才开口。
秦雪宁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组织给你的。”
陈默接过信封,没马上拆。
“什么内容?”
“关于军统的事。”秦雪宁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陈默拆开信封。
里面是张信纸,字是用钢笔写的,很工整。
“陈默同志:
关于你报告的情况,组织经过慎重研究,现决定如下:
一、同意你与军统方面接触,接受‘毒蜂’的策反,以‘双面间谍’身份开展活动。
二、在与军统接触过程中,必须坚守以下原则:
1. 不得暴露真实身份。在军统档案中,你只能是被策反的汉奸,代号‘黑猫’。
2. 提供情报必须经过筛选。可以给出部分真实但非核心的情报,换取对方信任。核心情报必须严格保密。
3. 不得参与军统针对我方人员的行动。如遇此类情况,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三、此次任务风险极高,你必须做好以下准备:
1. 身份暴露的应对方案。
2. 与军统失去联系后的联络方式。
3. 紧急情况下的撤离通道。
四、组织会在以下方面给予支持:
1. 提供必要的经费和装备。
2. 安排专门的联络员(秦雪宁同志)与你保持单线联系。
3. 在极端情况下,启动‘影子’同志协助你。
五、本次任务的最终目标:
1. 获取军统在沪上及周边地区的部署情况。
2. 通过军统渠道,获取日军更高层级的情报。
3. 在军统内部建立影响力,为将来可能的工作打下基础。
此决定自接到之日起生效。
望你谨慎行事,注意安全。
组织
民国三十一年四月九日”
信看到这里结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关于苏联方面接触事宜,暂按原计划进行。注意平衡各方关系,勿偏袒任何一方。”
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看完了?”秦雪宁问。
“嗯。”
“有什么想法?”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先吃面。”陈默说。
两人埋头吃面。
面很烫,汤很鲜。陈默吃了几口,才开口。
“组织这个决定,风险很大。”
“我知道。”秦雪宁说,“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这么说?”
秦雪宁放下筷子。
“陈默,”她压低声音,“组织最近得到消息,军统在沪上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不仅针对日本人,也开始对我们的人下手。”
陈默皱眉。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秦雪宁说,“我们在闸北的两个联络点被端了。抓到的人,是军统告的密。”
陈默心里一沉。
“死了几个?”
“三个。”秦雪宁的声音有点哑,“都是老同志。”
陈默不说话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汤很烫,烫得舌头麻。
“所以组织让我接触军统,”他说,“是想摸清他们的底细?”
“是。”秦雪宁点头,“知己知彼,才能应对。我们现在对军统在沪上的部署了解太少,太被动。”
“明白了。”
陈默继续吃面。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军统对他下手了。
虽然死的不是他的直接同志,但都是组织的人。这笔账,得记着。
“陈默,”秦雪宁忽然叫他,“你……小心点。”
陈默抬头。
秦雪宁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关心,还有别的东西。
“我知道。”陈默说。
两人吃完面,付了钱。
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
“我送你回去?”陈默问。
“不用。”秦雪宁摇头,“我自己走,安全些。”
“那好。”
秦雪宁转身要走,又停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递给陈默。
“这个给你。”
“什么?”
“打开看看。”
陈默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这是新安全屋的钥匙。”秦雪宁说,“地址在纸条上。除了你我,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陈默收起铁盒。
“谢谢。”
“应该的。”秦雪宁顿了顿,“陈默,记住。不管你为多少人做事,你真正的身份只有一个。”
“我知道。”
秦雪宁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风很凉。
他紧了紧外套,往另一个方向走。
回到公寓时,已经九点多了。
陈默开灯,脱掉外套,倒在沙发上。
累。
从里到外的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