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涵的手撑在桌沿。指甲抵着黄花梨木面，压出浅浅一道痕。
她没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色差。
爷爷的心脏病。赵德胜体内的东西。林轩话里那个停顿。
他故意的。
“苏总。”
助理敲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
“赵家那边传话，说要终止城南那块地的联合开发。违约金他们赔。”
苏雨涵直起身。表情收干净。
“终止？理由。”
“说赵德胜身体需要静养。家里没精力联合开发。”
助理小心翼翼把文件放在桌上。退后两步。
“赵文宇还放话，说——”
“说什么。”
“说苏家攀上了高人。赵家高攀不起。”
苏雨涵笑了一声。
攀上高人。林轩前脚从赵家手里救回赵德胜的命，赵文宇后脚就翻脸。这账算得真清楚。
“回复赵家。终止可以。按合同赔三倍违约金。少一毛钱，法院见。”
助理愣住。三倍。
“苏总。合同里没这条。”
“合同里也没有赵家说终止就终止的条款。”苏雨涵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蓝色封皮文件。“把这份补充协议找出来。去年签的。双方代表都签了字。”
助理接过文件翻开。第三页附则第七条。违约方需赔付项目前期投入三倍。赵德胜的签字盖着私章。
“赵家法务当时没细看。”苏雨涵敲了敲桌面。“就当买个教训。”
助理抱着文件飞快退出去。
苏雨涵坐回椅子。她看着那幅假画。
爷爷把假画退回来。说是长眼。他早知道是假的。
赵德胜心脏里的东西。刘富贵下的毒。青铜片。长生。
爷爷瞒了她多少事。
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陈伯。帮我查个人。林轩。三十岁上下。古玩行当混过。重点查他入行那几年。跟谁学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苏雨涵挂断电话。又拨通另一个。
“让技术部调苏家所有仓库出入库记录。近五年。品名带青铜的。全部拉出来。别走系统，用纸质台账核对。”
城西。废弃汽配厂。
厂区很大。铁皮顶棚锈穿了半边。夜风一吹，满地碎石沙沙响。
白语嫣把车停在三百米外树丛后。熄火。
“白队。这地方看着不对劲。”小李压低声音。手摸在枪套上。
“不对劲就对了。”
白语嫣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推开车门。
“你在车上待着。随时准备呼叫支援。”
“白队——”
“这是命令。”
白语嫣关上车门。沿着墙根摸过去。
汽配厂铁门虚掩。她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挤进去。
厂房里堆满报废车壳。光线昏暗。只有西南角亮着一盏应急灯。
灯下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木盒。
白语嫣环顾四周。没人。
她走过去。木盒没锁。她打开。
里面是半块青铜片。跟她在证物室看到的那半截一模一样。
只是上面多了几行刻字。蓝光映照下看得清楚。
“白队。”
身后传来林轩的声音。
白语嫣转身。手按到枪上。
林轩从一辆报废面包车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瓶水。
“别紧张。我约你来，是给你看个东西。”
“你约我？你十二点约我。现在十一点五十。你提前到了。”
“习惯了。”
林轩走到桌边。把水放桌上。拿起木盒里那半块青铜片。
“你手里的那半截。是警方从考古学家坠楼现场找到的。这半块。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白语嫣盯着他。
“你师父？”
“陈景行。国内青铜器修复第一人。半年前坠楼。警方结论自杀。”
林轩把青铜片翻了个面。手指点在刻字上。
“这上面刻的是战国文字。翻译过来是四个字。”
白语嫣走近一步。
“什么字。”
“不死不灭。”
白语嫣后背发凉。她想起证物室那半截。上面也有刻字。她找人辨认过。当时专家说是无意义纹饰。
“你早知道。”
“我看了你胸口口袋里的证物。今天在审讯室。半截青铜片露出来一个角。”
白语嫣脸上挂不住。她把证物放在制服内袋。拉链拉好。居然被他一眼看穿。
“你眼睛——”
“好使。”林轩打断她。把青铜片收回木盒。“这半块你带回去。跟证物对比。纹路能对上。”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赵家盯上你。”
白语嫣皱眉。
“赵文宇今天找了黑蛇要我的命。黑蛇拒绝了。但他接不接赵家的单子，取决于你查到哪一步。”
林轩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黑蛇的名字你听过。”
“省厅挂了号的。人贩起家。后来做文物走私。我们盯了他两年。抓不到尾巴。”
“他明天会去找你。给你个案子。你会拒绝。但他会留东西在你桌上。”
白语嫣心里咯噔一下。他连黑蛇的行事风格都知道。
“你到底什么人。”
“一个摆地摊的。”
“林轩——”
林轩把水瓶盖拧上。很响一声。
“我师父跳楼那天。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他说，别碰青铜片。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楼顶了。”
白语嫣沉默。
“警方结论自杀。我不认。”林轩拿起空塑料袋。团成团。“那块证物你们扣了半年。什么进展都没有。我帮你。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查。当年查这个案子的警察。他们到底查到哪一步。为什么停。”
白语嫣看着那木盒。又看着林轩。
“你信我？”
“不信。但你是最合适的人。”林轩往厂房外走。“你比赵家先到。说明你心里有疑问。有疑问就会查。会查的人。比会听话的人有用。”
白语嫣站在原地。看着木盒。
十二点整。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白语嫣掏出手机。小李打来的。三个未接。
“白队。局里来人了。说接到匿名举报。城西汽配厂有文物走私交易。”
白语嫣转头看林轩。他已经走到厂房门口。
“是你报的。”
“不是我。是黑蛇。”
林轩推开铁门。外面车灯亮成一片。三辆警车停在门口。
“他给你送案子来了。收不收，你定。”
林轩走进警车灯光里。几个警察拦住他。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白语嫣认识。缉私科的老赵。
“白队也在？”老赵看看林轩。又看看白语嫣。“这位是——”
“我线人。”白语嫣走过去。把木盒递给他。“刚收到的情报。城西汽配厂只是个中转站。真正的货在赵家城南仓库。”
老赵愣住。打开木盒。青铜片。
“赵家？”
“对。赵德胜的仓库。现在去，能抓到现行。”
白语嫣说完。回头看了一眼。
林轩已经不见了。
赵家庄园。书房。
赵德胜坐在红木椅里。面前摊着几张纸。儿子赵文宇站在他面前。
“爸。你身体刚好。这些事我来处理——”
“处理？”赵德胜把纸拍在桌上。“你找黑蛇了？”
赵文宇脸色一变。
“黑蛇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出一亿买林轩的命。”赵德胜喘了口气。捂着胸口。“他敢接你的电话。就敢接别人的电话。你今天买林轩的命。明天黑蛇就能把我赵家的底卖给林轩。”
“爸。林轩那小子跟苏家搅在一起。他在审讯室看穿我的人。他——”
“他看穿你什么了？”赵德胜咳嗽两声。“你的人在城西赌场丢了两块青铜片。你连谁拿走的都不知道。他看穿的是你脑子不好使。”
赵文宇咬牙。
“林轩治好了我的病。但他的手段古怪。他手上有东西。”赵德胜摸着胸口。心脏跳得杂乱。“你给我老实待着。再动他。我先动你。”
城南仓库。
三辆缉私车停在门口。白语嫣跳下车。身后十几个警察。
仓库大门紧闭。老赵带人绕到侧面。
白语嫣抬起一脚。踹开铁门。
里面堆满木箱。手电扫过去。至少二十个。撬开一个。青铜器。又一个。古籍。再一个。瓷器。
“全是真品。”老赵手在抖。“这得值多少。”
白语嫣走到最里面。一个铜箱。锁着。
她撬开。
里面三个青铜片。跟证物一样。跟林轩给的一样。
三块拼在一起。纹路连贯。中间缺了一块。
白语嫣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出去。
收件人备注写着：林轩。
五秒后。回复。
“中间那块在赵德胜心脏里。”
白语嫣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地上。
苏氏集团。凌晨两点。
苏雨涵没回家。她坐在办公室。桌上摊着纸质台账。
五年。四十七笔青铜类交易。其中一笔。品名写着：战国青铜残片。数量：一。流向：赵德胜私人收藏。
日期是三年前。经手人签名。刘富贵。
苏雨涵翻到下一页。是出库单。签字批准人。苏正清。
她爷爷。
苏雨涵把台账合上。手压在封皮上。
爷爷把青铜片卖给赵德胜。刘富贵经手。后来赵德胜中毒。林轩治病。发现赵德胜心脏里有东西。
那块青铜片。在赵德胜体内。
林轩知道。爷爷也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电话响了。
“苏总。林先生回来了。在楼下。说想见您。”
苏雨涵看一眼时间。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林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苏总。夜宵。馄饨。楼下那家老店。味道正。”
苏雨涵没接。
“你在赵德胜体内发现的。到底是什么。”
林轩把纸袋放桌上。抽出筷子。掰开。
“先吃。凉了。”
“林轩。”
“一块青铜片。”林轩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赵德胜心脏里那块。跟你爷爷台账上卖出去的那块。对得上。”
苏雨涵面色不变。但手在桌面下攥紧。
“你查我家台账。”
“没查。你刚才翻页的时候。我看到了。”林轩指指自己右眼。“从我进门的角度。刚好能看见。”
苏雨涵沉默。
“你爷爷不是害赵德胜的人。”林轩吞下馄饨。“他是想拿回那块青铜片。刘富贵替他做的。做成赵德胜心脏病。再让我去治。治病是幌子。取片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德胜心脏里那个东西。我取出来了。”
林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一片青铜。泛着暗光。
“你爷爷要的就是这个。刘富贵想独吞。赵家发现了。三方各有一半真相。”
苏雨涵看着瓶里的青铜片。
“你从赵德胜体内取出来的。为什么没给任何人。”
“因为我要先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林轩把瓶子放在桌上。“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用。”
“它能让人假死。三天。心跳停。脑波停。三天后自己醒过来。”
苏雨涵想起坠楼的考古学家。如果他是假死——”
“你爷爷查到了。考古学家没死。有人把他藏起来了。那半截证物是他故意留在现场的。”
林轩站起身。把馄饨推到她面前。
“苏总。这盘棋。你爷爷下了很多年。现在该你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早上。赵家城南仓库被封的事会见报。赵文宇会发疯。你做好准备。”
门关上。
苏雨涵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凉了。
她咬了一口。嚼着。
然后拿起手机。给陈伯发了一条短信。
“查赵德胜家。所有跟青铜有关的东西。包括人。”
发完。她把玻璃瓶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瓶底刻着一行小字。她眯起眼。
“第七块。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