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光幕像一个烧红的玻璃罩，将整栋别墅彻底扣死。
外面世界的霓虹灯光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生路。
“哈哈……哈哈哈哈！”孟青岚的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带着刮擦骨头的刺耳，“江月瑶，你不是能算吗？算算你们今天，有几个能活着走出去？”
她脚下的地板，那些血色纹路亮得发烫，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纹路中升腾起来，汇入她体内，又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
幽灵小队的几个队员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这是怨气和煞气！”为首的队长低吼，“启动内循环系统！”
他们立刻从战术背心上扯下一个面罩扣在脸上，面罩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沈行知和他身边仅存的那个警员就没有这么好的装备了。
沈行知只觉得肺里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的腥甜味，让他阵阵作呕，握枪的手都开始发软。
“江小姐……”他看向江月瑶，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求助。
江月瑶的目光根本没在孟青岚身上。
她仰着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由血肉和怨气组成的漩涡。
漩涡的转速越来越快，中心处，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形状，既像扭曲的眼睛，又像纠缠的触手，仅仅是看着它，就让人的理智摇摇欲坠。
“别看它！”江月瑶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守住心神，想点别的！”
幽灵小队的队长立刻对队员下令：“所有人，背对目标，结防御阵型！保护沈队他们！”
十几名队员迅速行动，将沈行知两人护在中心，背朝外围成一个圈，枪口警惕地对着四周那些同样停下动作，似乎在等待什么的永恒教杀手。
“没用的。”孟青岚的声音从漩涡下方传来，带着一种神只般的漠然和俯视，“在这座‘血肉磨盘’里，你们的精气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献祭给我主。”
她张开双臂，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和狂热。
“你们越是挣扎，越是恐惧，我主降临的速度就越快！而我，将作为祂在人间的第一位神使，获得永生！”
江月瑶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她。
“神使？”江月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不过是它选中的一个比较好用的血包和垃圾桶。”
她抬起手，食指在空气中虚点。
“你借来的命格，靠着吸食别人的生命力续命。”
“你偷来的气运，用无数人的善款和愿力去填补。”
“现在，你连自己都献祭了，就为了请一个连身体都凑不齐的邪物降临。”
江月瑶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金色八卦图再次亮起，将周围弥漫的黑气驱散。
“孟青岚，你是我见过最可悲的‘容器’。”
“你懂什么！”孟青岚被“容器”两个字刺痛，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这是恩赐！是我应得的！只要吞了你，我就是全新的我！”
她双手猛地合十，对准江月瑶。
天花板上的漩涡仿佛收到了指令，一道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中射出，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张开大口，朝江月瑶当头咬下。
“姚姐！”别墅外，王菲通过一个队员头盔上断断续续传回的画面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沈行知也下意识地想冲出去。
“别动！”江月瑶头也没回，一声清叱。
她不闪不避，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恐怖黑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咬破。
鲜血渗出，殷红如豆。
她用这滴血，在自己右手掌心，迅速画下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笔画繁复的金色符文。
“敕！”
一字吐出。
她一掌迎着那条黑色巨蟒，拍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江月瑶那只白皙的手掌，和那团巨大的黑气，就这么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一金一黑，两种力量在她掌心前剧烈地纠缠、湮灭。
江月瑶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但那条黑色的巨蟒，也在金光的侵蚀下，发出一阵阵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最终“砰”的一声，溃散成无数黑烟。
“挡……挡住了？”沈行知身边那个年轻警员喃喃自语，像是看到了神迹。
孟青岚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不可能……我主的力量，你怎么可能……”
“你拜的这玩意儿，不顶用。”江月瑶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却比刚才更亮，“它连根基都没扎稳，就想出来吃饭，也不怕崩了牙。”
她说完，不再理会孟青岚。
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怪的法印。
“沈行知。”
“在！”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扰我。”江月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管好你的人，也管好……那些杂鱼。”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永恒教杀手。
沈行知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明白！”
他转身，对幽灵小队的队长说：“听到了吗？保护好她！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过去！”
幽灵小队的队长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江月瑶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江月瑶闭上了眼睛。
她的意识，像一道离弦的箭，主动冲向了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散发着无穷恶意的漩涡。
“找死！”孟青岚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这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那种男女莫辨的重叠音。
下一秒，江月瑶“看”到的世界变了。
她不再身处别墅的客厅，而是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
海水中，是无数张扭曲、痛苦、尖叫的人脸，他们伸出枯瘦的手臂，想要将她拖入更深的海底。
程婉的儿子，那个刚出生就被偷走命格的婴儿，在对她哭泣。
林薇薇穿着那身白裙，在血海中起舞，眼睛里流着血泪。
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人，那些被青岚基金会榨干的“血包”，那些被孟青岚踩在脚下的竞争者……
所有的怨念，所有的痛苦，都化作实质的锁链，缠绕在她的神魂之上，要将她同化，让她也成为这片血海的一部分。
血海的中央，一座由无数尸骸堆积而成的岛屿上，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
雕像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是布满触手的眼球，时而是长着无数嘴巴的肉块，它的核心，是一团跳动着的，比黑夜更深的黑暗。
那就是这尊邪神的本体意识。
而孟青岚的神魂，就像一件破烂的衣服，紧紧贴在雕像的表面，她的脸和雕像上那些痛苦的人脸交替出现。
“看到了吗？江月瑶！”孟青岚的声音在整个血海中回荡，“这就是我主的国度！在这里，祂就是一切！而我，将与祂同在！”
“你进来，就别想出去了！你的命格，你的气运，你的神魂，都将成为我主最好的养料！”
江月瑶的神魂，在血海中只是一点微弱的金光，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与怨念吞噬。
她没有理会孟青????的叫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尊雕像。
“原来在这里。”她轻声说。
她找到了。
那个维持着换命邪术，那个支撑着孟青岚偷窃了十几年气运的根基，那个真正的“发电厂”，就是这尊邪神像本身。
只要毁了它，一切就都结束了。
“毁了我主？”雕像上，千万张嘴同时发出了嘲讽的笑声，“愚蠢的凡人！你连我主的伟岸都无法理解，还敢妄谈毁灭？”
“在本源的混沌面前，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光，连萤火都算不上！”
一股纯粹的，源自宇宙诞生之初的混乱与恶意，如同海啸般拍向江月瑶的神魂。
要将她碾碎，分解，还原成最原始的粒子。
江月瑶的那点金光，在这股力量面前，剧烈地摇晃起来。
就在金光即将熄灭的瞬间。
她缓缓抬起了“手”。
“是吗？”
她的声音，第一次在这片血海中响起。
不响亮，却异常清晰。
“我的光，确实很微弱。”
“但它，是秩序。”
随着她的话音，那点即将熄灭的金光，猛地向内一缩，凝聚成一个无法形容的，最古老、最简单，也最复杂的符文。
那是“道”。
“你以众生怨念为食，窃取人间气运。”
“我便以天地正道为剑，还世间一个清明。”
金色的“道”字符文，脱手而出。
它没有飞向那尊巨大的雕像，而是直接没入了血海的海底。
“轰——！”
整片血海，从最底部，开始燃烧。
金色的火焰，不是焚烧，而是净化。
那些痛苦的人脸，在金光中慢慢舒展开来，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血海之中。
血海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不！不——！”
雕像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它发现，自己和这片血海的联系，被切断了！
那些它赖以为生的怨念和负面能量，正在被那金色的火焰釜底抽薪。
“江月瑶！你做了什么！你敢动摇我主的根基！”孟青岚的神魂发出绝望的嘶吼。
“我不是在动摇它。”
金光凝聚成江月瑶的身影，她站在那尊巨大的雕像面前，平静地看着它。
“我是，在拆了它。”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尊还在不断扭曲变形的邪神像上。
“尘归尘，土归土。”
“不属于你的，还回去吧。”
金光，从她的掌心，爆了。
……
别墅客厅里。
沈行知和所有幽灵小队队员紧张地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江月瑶。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分钟了。
她脸色越来越白，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天花板上的漩涡却越来越大，几乎要覆盖整个屋顶。
“她……她是不是不行了？”那个年轻警员颤抖着问。
孟青岚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
“她死定了！没人能对抗我主！等她神魂被吞噬，下一个，就是你们！”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突生。
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血肉漩涡，动作猛地一滞。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凄厉尖啸。
那声音，像是千万人的惨叫，又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漩涡，从中心处，裂开了一道金色的缝隙。
缝隙迅速扩大，金光从中喷涌而出。
“不——！”
孟青岚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尖叫，七窍同时流出了黑色的血。
轰！！！
整个漩涡，轰然炸开！
但没有冲击波，没有爆炸。
那些污秽的血肉和怨气，在漫天金光中，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笼罩着整栋别墅的血色光幕，也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如同被打碎的玻璃，化作亿万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外面清冷的空气，混杂着泥土的气息，重新涌了进来。
赢了？
沈行知和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孟青岚。
她还站在那里，脸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褪去，七窍流出的黑血也停了。
但，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她那张保养得宜，堪称完美的脸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一道细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就像一幅快进的延时摄影。
她的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和光泽，变得干瘪、蜡黄。
饱满的苹果肌塌陷下去，眼窝深陷。
她乌黑亮丽的长发，从发根开始，飞快地变成灰白，然后像枯草一样大把大把地脱落。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那个风华绝代的大明星孟青岚，就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满脸皱纹、头发稀疏的老妇人。
“啊……啊啊啊啊——！”
孟青岚伸出那双同样变得如同鸡爪般干枯的手，摸着自己的脸。
当她触碰到那松弛下垂的皮肤时，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极致恐惧和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