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余那凄厉的惨叫陡然从赤红的陶鬲中传出,充满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陶鬲通体赤红,光是这般,便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谁都清楚,这陶鬲内部的温度高得可怕。余被收在其中,以血肉之躯,如何能承受?
台下众人无不色变,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车更是急得团团转,但碍于方才父亲的威压,终究还是强自镇定了下来。
蛟人首领面色凝重,但他并未慌乱。
他之所以这般镇定,一是因为他了解自己这个长子的习性,二是因为有先生在。
而场上的农,刚才把余收入其中,显然已经有了不少的消耗。
但是他并没有停手,而是将目光转向自己的老师。
只见李子游神色淡然,朝着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赞许。
得到老师的认可,农心中大定,他不再犹豫,将陶鬲往空中一抛。
那赤红的陶鬲便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被他稳稳接住。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很小,旁人是听不清他念的什么。
可每一个音节吐出,都仿佛在与陶鬲产生一种联系,仿佛在沟通。
随着他的吟唱,陶鬲的温度不降反升,那赤红之色愈发耀眼,甚至隐隐有流光在鬲身流转。
鬲中余的哀嚎声也愈发凄厉,一声声撞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雌性蛟人双手死死攥紧,满脸都是作为母亲的担忧。
她看向自己的夫君,眼中尽是祈求。
蛟人首领感受到妻子的情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他沉声道:
“放心吧,孩子们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雌蛟人闻言,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赤红的陶鬲,眼中忧色不减。
不知念了多久,那陶鬲已不单单只是赤红那般简单。
忽然,一道火竟从农的掌心中窜出,瞬间缠绕上那滚烫的鬲身。
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恐怖温度,台下的族人们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们打心底里还是畏惧这种狂暴的自然之力。
若非当年有蛟人首领带领,他们恐怕早已在那滔天的洪水中险些灭族。
所以,面对这般大火的灼热,族人们不由得感到惊恐。
而车与兵他们这些兄弟倒没有这个感觉,并未退缩。
但他们脸上却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因为在他们这些兄弟之中,虽然身体强壮,但也只是懂得动用肉身力量。
即便是父亲,也从来没教导过他们说可以控制火!
甚至有些兄弟眼中,尽是渴望!
此刻的他们,才想起当日母亲的那句话。
原来确实是自己狭隘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自己终究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农的脸色甚是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控制火焰,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往日里,他只管用干柴助燃,何曾这般直面掌控过火焰。
那股火焰在他掌心跳动,让他既欢喜,又格外小心。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陶鬲之内。
他必须万分小心地控制着火焰的强弱,既要保证温度足够帮幼弟炼化那滴龙血。
又要防止温度过高,真的伤到陶鬲中的幼弟。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生怕一个细微的颤抖,就会让掌心的火焰失控。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陶鬲,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谨慎。
又一声惨叫响起,农猛地一掌拍向陶鬲,将掌心感应到的那股气灌入其中,大声喝道:
“给我炼化!”
一声清越的龙鸣终于从那陶鬲中传出,里面的痛苦哀嚎彻底消失了。
那赤红的火光渐渐敛去,余从陶鬲中缓缓飘出。
车与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兄弟赶紧上前接住。
此刻的余,那双翅膀已经消失了,但身上的鳞片比曾经多了一部分。
蛟人首领夫妇这才松了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走上前。
蛟人首领看着自己这个幼子安然无恙,拍了拍长子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
然后转过身,对着族人和他的那些儿子朗声问道:
“现在农获得此次魁首,可还有偏袒!”
听到这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如今,他们彻底明白了,他们曾经不看好、甚至有些瞧不起的兄长。
只以为他平日里仗着长子的名分,才得到父母的偏爱。
如今看来,真的是他们错了。
兄长平日里和蔼,对他们百般照顾,那是作为兄长的责任,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软弱无能。
农收回陶鬲,指尖轻轻抚过鬲身,那里虽已不再滚烫,却多了一道裂痕,让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忍。
这时,李子游缓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陶鬲身上,缓声说道:
“这件陶鬲,终究不过是普通的泥土,哪里能承受得住这般烈焰?”
农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老师,可有办法修复?”
李子游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有办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农,摇了摇头:
“但是,你现在还太小了。”
农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但他没有半分犹豫,对着李子游深深躬身,姿态谦卑而坚定:
“还请老师教我!”
“即便农现在还很稚嫩,但是总有一日会长大的。”
听到这话,李子游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欣慰:
“也对,总会长大的嘛。”
说罢,他取出一张兽皮,递到农的手里:
“这里是一处大泽,而这大泽附近,有一种黑色的泥土。”
“若是将其融进陶鬲之中,或许能完美修复,将来也可以任凭你使用。”
不远处的蛟人夫妇看见那兽皮所标注的位置,二人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因为那里,就是他们曾经生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地方。
那里既有他们的家,也有无数过往的回忆,还有先生所在的山巅。
他们不明白,先生为什么非要引他去那里。
世间什么土,还不是任由先生随手为之,但他们深知先生自有深意。
只是……看着长子那尚显单薄的背影,他们心中不禁担忧:
现在他还这么小,便要让他离开族群,怎好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