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种崩碎的瞬间,殿主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
那张如同干尸的脸上,皮肤一块块皲裂,露出下面暗紫色的血肉。
眼眶中的两簇火焰疯狂跳动,几乎要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他双手结印的动作僵在半空,指尖的阴影符文一个接一个溃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你们——”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得如同两片锈铁在摩擦,“你们这些蝼蚁,竟敢毁我圣殿大计!”
韩立没有看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伪种核心那团正在凝聚的翠绿色光芒上。
混沌之气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与荣荣的建木生机交织、融合,在伪种内部形成一道灰绿相间的漩涡。
那漩涡每旋转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就崩碎一条,缠绕的触手就断裂一根。
快了。
就差一点。
他能感觉到,那些暗红色脉络的能量流动正在急剧衰减,伪种的搏动正在从疯狂变得迟缓,那扇高悬在天穹的轮回之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荣荣,再坚持一下。”
他低声道。
荣荣没有说话。
她的双手按在伪种表面,十根手指已经深深陷入那层漆黑的外壳中。
建木生机从她掌心涌出,不是流淌,而是喷涌,是决堤,是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灌入那枚正在死去又重生的种胚中。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滚落就被蒸发成白雾,嘴唇干裂出一道道细密的口子。
但她没有松手。
因为她听到了——那些被囚禁的修士和凡人在哭喊,那些被污染的地脉在哀鸣,青岚祖灵在呼唤。
它在说:救我,救青岚。
高空中,殿主终于动了。
他的身形从阴影中彻底降临。
那团包裹着他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露出他干瘦到极致的身躯——一身漆黑的长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仿佛里面没有血肉,只有骨头。
他的双手枯瘦如鸡爪,指甲漆黑如墨,每一根指尖都凝聚着一点暗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跳动,在呼吸,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
他低头看着韩立和荣荣,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杀意。
不是愤怒,不是蔑视,是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如同万丈深渊般不可测度的杀意。
“变数。”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天机那老东西说的变数,就是你们。”
他抬起右手。
那只枯瘦的手掌上,五指微微弯曲,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亮起一点暗紫色的光芒。
光芒在指尖旋转、压缩、凝聚,最终化为五颗只有米粒大小的光珠。
光珠虽小,却蕴含着让虚空都为之扭曲的恐怖威能。
“那就先杀你们,再取种胚。”
他一掌拍下。
那一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遮天蔽日的阴影,只有五颗米粒大小的暗紫色光珠,无声无息地朝韩立和荣荣飘去。
光珠飘得很慢。
慢到你能看清它们在空中的轨迹,慢到你能数清它们旋转的圈数,慢到你以为可以轻松避开。
但韩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混沌真童在疯狂示警——那不是慢,是快到了极致后产生的错觉。
就像流星划过夜空时,你看到的不是它的轨迹,而是它留下的残影。
那五颗光珠,每一颗都压缩了殿主真仙后期的全力一击,五颗齐发,足以将一座山脉从大地上抹去。
他接不住。
就算他全盛时期,也接不住真仙后期的含怒一击。
更何况此刻他的混沌之气已经消耗大半,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逆转种胚上。
但他不能退。
退了,荣荣就暴露在光珠之下。
退了,伪种就会被殿主夺回去。
退了,青岚域就完了。
他咬牙,将荣荣护在身后,混沌之气疯狂涌入右手食指。
指尖的皮肤瞬间皲裂,灰白色的血珠从裂口中渗出。
那是混沌之气透支到极致后本源受损的表现。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压缩、继续凝聚,将经脉中每一丝混沌之气都抽干,全部汇聚于指尖。
混沌归墟指——全力!
一指点出。
灰白色的指劲与那五颗暗紫色光珠对撞。
没有爆炸。
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如同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
指劲在光珠面前一寸寸消融,每消融一寸,就有一颗光珠暗淡一分。
但光珠有五颗,指劲只有一道。
第一颗光珠崩碎了。
指劲消融了三成。
第二颗光珠崩碎了。
指劲消融了六成。
第三颗光珠崩碎时,指劲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如同风中残烛。
第四颗光珠撞碎了残余的指劲,以无可阻挡之势,朝韩立的胸口撞来。
韩立没有躲。
他躲不开,也不能躲。
他只是将荣荣护得更紧,用后背挡在她和那两颗光珠之间。
第四颗光珠击中了他的后心。
护体混沌之气如同纸糊般被撕碎。
光珠贯穿他的右胸,从后背射入,从前胸穿出,带起一蓬灰白色的血雾。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肺部被贯穿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跪倒。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脚如同生了根,死死钉在血池边缘的石板上。
石板被他的脚踩得龟裂,裂纹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第五颗光珠,已经到了他眉心前三寸。
韩立看着那颗光珠,心中一片平静。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下界时那个在乱星海中挣扎求生的散修,想起灵界时那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卧底,想起飞升时那道将他抛入混沌的雷劫,想起青霖山,想起苏言师父,想起听竹轩的茶香,想起翠微谷的竹林。
想起荣荣第一次叫他“哥”时,那张小脸上狡黠又期待的笑容。
就在那颗光珠即将贯穿他眉心的瞬间——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侧面激射而来。
那剑光来得太快了。
快到殿主都没有反应过来。
快到那颗光珠被剑光从中剖开,一分为二,擦着韩立的双耳掠过,在他身后的血池中炸开两团冲天的暗紫色水柱。
快到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光,一道比闪电还快、比星辰还亮、比世间一切锋芒都要锐利的光。
那是柳玄风的剑。
柳玄风浑身浴血,从血池边缘的废墟中站起。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废了,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下。
他的胸口被殿主之前的掌力震伤,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的眼睛在流血,那是剑意反噬的后果——斩邪一剑,以命相搏,未伤人先伤己。
但他站了起来。
他用那半截断剑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从血泊中站起。
站起的过程中,他的身体晃了三次,每一次都险些跌倒。
但他最终站稳了。
他站在韩立身前,面对着那位真仙后期的殿主,缓缓举起那半截断剑。
断剑上的裂纹密如蛛网,剑刃上崩出了无数细小的缺口。
它在柳玄风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剑身承受不住即将斩出的那一剑。
“你的对手,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
但在血池上空,在那些轰鸣声中,在那些惨叫声中,如同一道惊雷,在天地间炸响。
殿主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蝼蚁般的剑修——化仙期的修为,残破的身躯,半截随时都会崩碎的断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就凭你?”
柳玄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中的断剑握得更紧。
剑身上的裂纹在扩大,细密的碎片从剑刃上剥落,在暗红色的星光下飘散,如同雪花。
那些碎片落在他脸上、肩上、手上,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
但他不在乎。
这柄剑跟了他三百年,从他还是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时就在他手中。
它斩过妖,斩过魔,斩过影殿的接引使。
今天,它要斩的,是影殿的殿主。
他开始燃烧。
不是燃烧精血,不是燃烧神魂,是燃烧他作为剑修的一切——他的剑心、他的剑意、他的剑道、他三百年来日日夜夜磨砺的那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还是一个握不稳剑的孩童时就开始积蓄。
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受伤,每一次看着同门倒在眼前,那口气就壮大一分。
凌霄真人被害时,那口气几乎将他撑爆。
但他没有爆,他将那口气压在心里,压在剑中,日日夜夜地磨,日日夜夜地等。
等今天。
银白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燃起。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比世间任何火焰都要炽烈。
它是剑意的具现,是剑修将毕生修为、神魂、意志全部燃烧后化作的最后一剑。
殿主的笑容凝固了。
他感觉到了——这一剑,不是一个化仙修士能斩出的剑。
这一剑中,有真仙的意志,有剑修三百年的执念,有斩邪一脉千年传承的不屈。
“疯子!”
他身形暴退。
但已经晚了。
柳玄风出剑了。
那是他毕生最强的一剑,也是他毕生最后的一剑。
断剑在他手中崩碎,化作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四散飞射,而是被他的剑意裹挟着,凝聚成一柄长达百丈的银白色巨剑。
巨剑的剑身上,浮现出无数张面孔——凌霄真人、斩邪一脉历代祖师、那些死在影殿手中的剑修们。
他们的面孔在剑身上一闪而逝,却将全部的力量都注入了这一剑。
巨剑斩落。
殿主抬手去挡。
他的阴影之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盾牌,盾牌上流转着暗紫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真仙后期的恐怖威能。
巨剑斩在盾牌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
盾牌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最终遍布整面盾牌。
盾牌碎了。
碎片在银白色的剑光中化作飞灰。
殿主瞳孔骤缩,身形再次暴退。
但剑光更快,擦着他的右臂掠过,将他那条枯瘦的手臂齐肩斩断。
暗紫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
断臂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指尖的暗紫色光芒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殿主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眼眶中的暗紫色火焰几乎要熄灭。
他捂着断臂,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阴影,消失在天际。
金纹接引使和银纹接引使早就逃了。
那些黑袍祭司和影傀,在净化之种的光芒中化为飞灰。
血池边缘,柳玄风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银白色火焰已经熄灭了。
他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如同风中残烛。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殿主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师父。”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弟子……做到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向后倒下。
在他倒下的瞬间,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将他扶住。
是木易副院主。
他的拐杖已经丢了,用一条瘸腿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如枯枝:“柳小子,撑住!你不能死!你还没看着青岚域活过来!”
他将自己仅存的灵力,疯狂地输入柳玄风体内。
那些灵力微弱如风中烛火,却倔强地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