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怔怔地望着黑白女身后的三道身影，仿佛连周围的厮杀声都已听不见。
那三张熟悉的面容，曾与她朝夕相处，也曾陪她经历无数生死。无墨性子沉稳，修剑最勤，每次闭关出来都会先来向她请安。无炎脾气急，常与无妄争执，可每次出任务都会替师弟们挡在最前面。无霜是三人中最小的，话不多，却总在无双疲惫时默默递上一盏热茶。可如今，他们明明就站在眼前，她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无双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碎石被她踩得咔嚓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嘴唇微微颤动，终于喊出了声。
“师弟、师妹！”
无墨、无炎、无霜三人神情冰冷，目光从无双身上掠过，没有半分停留，仿佛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三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无双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明明是自己亲眼在祖殿中看到魂灯已灭的人，为什么会重新出现在这里？倘若他们真的活了过来，又怎会连她这个师姐都不认识？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前走去，声音比刚才更急切了几分。
“无墨师弟、无炎师弟、无霜师妹，你们没有看到师姐吗？”
三人依旧没有回应。他们脸上没有疑惑，没有惊讶，更没有重逢故人的喜悦，唯有一片令人心寒的冷漠。无墨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纹丝不动。无炎双臂抱胸，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无霜低着头，黑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无双的眼眶渐渐泛红，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也没能发出声音。
另一边，序言与太虚道宫众人同样注意到了那支突然出现的亡者大军。
云扬、云澜望着其中几道身影，脸色骤然一变，几乎同时失声惊呼。“那是空之谷战役中陨落的万丹药斋三位太上长老！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满脸难以置信。当时的空之谷一战，他们亲眼见证了那场惨烈厮杀，也清楚记得三位太上长老战死时的情形。丹心长老被三名天盟强者围攻，灵力耗尽后被砍成了两半而死。丹尘长老为掩护后辈撤退，以肉身挡下一记法则冲击，尸骨无存。丹青长老在最后一刻仍在掩护盟友，被一道冷箭贯穿后心。可此刻，那三人却活生生地站在黑白女身后，仿佛从未死去一般。
合道也认出了她们，眉头紧锁，沉声说道：“战事结束后，我们曾想寻回三位太上长老的遗体，将她们厚葬，可遍寻战场也没有找到。当时还以为是其他盟的人收走了遗体，没想到，她们现在竟然出现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向黑白女，神色各异。有人震惊，有人疑惑，也有人已经隐隐察觉到一丝不祥。
就在这时，黑白女终于将目光从半空中的灰黑体李惊玄身上收回，转头看向无双等人。见无双仍在呼唤无墨三人，她微微皱眉，似乎对这番举动颇为不耐。随后，她侧过脸，看向身旁那名没有五官的身影。此人正是前冥鬼族魃派首领，无面阴煞守空冢。
“守空冢。”黑白女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守空冢立即躬身，恭敬地应道：“大人。”
黑白女抬手指向山脚下那片混乱的战场，淡淡说道：“你们五尸煞不是一直惦记着向魈派复仇吗？今天，机会来了。”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山脚下交错纵横的各方势力，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带上这些人去那战场。如有愿意做狗的，就收下；不愿意的，全部杀了。”
守空冢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嘴，无从发声，可胸腔中传出一阵沉闷的振动，那是他表达应答的方式。他低下头。
“是，大人！”
话音落下，他猛然挥手。黑白双煞、残噬二煞与拾骨者立即响应，率领大批亡者强者转身离去。百数道身影从大平台边缘掠过，朝着山脚下的战场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漫天烟尘之中。他们的脚步无声，身形僵硬，可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沿途经过的碎石纷纷浮起，又无声坠落。
原本拥挤的平台边缘，顿时空出大片区域。留下来的，除了黑白女与无墨、无炎、无霜，还有之前夜姬用空间转换幻术，与苏念真、灵月、北羽、魅蝶还有叶倩在月球上杀了的——赵玄一、步杀生、天刑者、剥皮书生、绝毒君、绝心女、血修罗、黑鸦。
这些名字，曾经在九域上掀起过无数腥风血雨。赵玄一曾经的青阳宗宗主。步杀生的刀下亡魂数以千计。天刑者的刑罚之术让无数强者闻之色变。可如今，他们却与那些已经死去的强者一同站在这里，成为黑白女身后的仆从。
黑白女看着守空冢等人远去，发出几声轻笑。
“咯、咯、咯。”
笑声落下，她重新转向无双，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师弟妹？”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无墨三人身上扫过，随后才慢悠悠地说道：“你弄错了。他们都是我的仆人。”
无双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黑白女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朝她勾了勾手指，笑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样？要不要也过来当我的狗？”
此话一出，无妄、无名、无声三人再也按捺不住。
“找死！”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暴起，直扑黑白女而去。然而，他们尚未靠近，黑白女身后的无墨、无炎、无霜便已迎面冲出。
轰！轰！轰！
六道身影瞬间碰撞在一起，强横的灵力四散激荡。
无妄迎上无墨，掌势刚刚递出，便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他心神一震，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收敛了几分。
“无墨师弟！”他一边抵挡无墨的攻击，一边急声喊道：“我是无妄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无墨没有回答。他眼神冰冷，手上攻势反而骤然加快，掌影接连轰出，直取无妄要害。无妄被逼得连连后退，心中惊怒交加，却始终不愿对无墨下重手。他一次次格挡，一次次后退，脚下碎石被他踩得粉碎。
另一边，无名与无炎交手，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无名数次呼唤无炎，试图唤起对方的记忆，可无炎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招招狠辣，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无名被逼得连边后退，却仍不肯下死手。
无声与无霜之间的战斗更是如此。无声原本沉默寡言，此刻却不断试图唤醒无霜，回应他的却只有一次比一次凶狠的攻击，他咬紧牙关，边抵挡边后退，依然不想下杀招。
三场交锋同时展开。曾经并肩修行、彼此熟悉的六人，如今却刀兵相向。三名师兄不忍伤害故人，三名师弟妹却毫无顾忌，仿佛只要得到命令，便会毫不犹豫地杀死眼前之人。
无双望着这一幕，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住黑白女，眼底的悲痛逐渐被怒火取代。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冷得发颤。“你对我的师弟妹做了什么？”
黑白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没做什么。”她瞥了一眼正在交战的六人，神色平淡得近乎冷酷。“只是让她们成了我的仆人。”
无双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她自然不明白这个中缘由，可眼前的一切又让她找不到其他解释。无墨、无炎、无霜明明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却对曾经的同门毫无感情，甚至不惜痛下杀手。这究竟是复活，还是某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手段？
还不等无双再次开口，云扬、云澜与序言等人已经走近。云扬面色阴沉，直视黑白女，沉声质问：“刚才那些人当中，有在空之谷战役中战死的万丹药斋三位太上长老。她们明明已经陨落，你究竟做了什么，竟能让她们重新出现在这里？”
云澜也压着怒火说道：“她们的遗体在大战后，当时便已失踪，我们一直以为是其他盟的人收走了。如今看来，这一切恐怕都与你有关。”
合道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她们究竟是死而复生，还是被你用什么邪术炼成了没有灵魂的身体？”
黑白女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她目光扫过众人，眼底满是不耐。
“蝼蚁，你们也配来问我？”
众人脸色齐齐一沉。可愤怒归愤怒，他们终究没有贸然动手。眼前这个女人来历不明，身后又有大量实力不俗的亡者强者。更重要的是，直到现在，他们仍不清楚对方突然现身的真正目的。贸然出手，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事实上，黑白女一直在暗中留意三盟的动向。
自从地盟与仁盟联合向天道阁进发，她便判断出，三盟之间即将爆发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这正是她一直等待的机会。她收集强者遗体已有一段很长的时日了。最初，她亲自四处寻找战死的顶尖修士，将遗体带回，再以自己的秘法赋予他们灵魂，使其成为听命于自己的仆人。
后来，她在烬渊域遇到了被追杀的冥鬼族魃派五尸煞。守空冢等人起初并不愿臣服，但在被她击败之后，终究选择了低头。从那以后，五尸煞便替她四处奔走，时刻留意各方势力的战事，一旦发现顶尖强者陨落，便设法收集其遗体。随着被收集的遗体越来越多，她手中的亡者大军也逐渐壮大。
原本，她打算继续隐藏在三盟战场外围，等各方强者杀得精疲力竭，再带领亡者大军突然杀出，将三盟的顶尖强者一举收割，然后，再征战各个宗门，一统九域。
然而，就在她等待时机之际，一股特殊的气息突然传入感知。那是她一直等待的那位大人物苏醒时所散发出的气息，出现在战场方向。她不愿那位大人物刚刚苏醒，便在三盟大战中遭遇重创，更不愿他再次陷入沉睡，让自己继续等待不知多少年。因此，她当即改变计划，带领魃派众人与亡者大军，沿着那股气息赶来。
而此刻，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半空。
那里，灰黑体李惊玄依旧与无阳等人激战。灰黑焰火翻涌，黑白浓烟缭绕。无阳、辰墨、炎离、冷霜以及天道阁一众强者不断联手攻击，却始终无法将李惊玄压制，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无阳胸口那道爪痕已经深可见骨，辰墨左臂软软垂着，冷霜面白如纸，嘴角挂着未干的血痕。这些人早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黑白女等人的出现。
另一边，无妄、无名、无声仍在与无墨、无炎、无霜激战。三人不忍下死手，攻势屡屡受制，却又不敢贸然撤退，只能一边应付，一边寻找唤醒故人的机会。
至于无极，自始至终都没有理会这些变化。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灰黑体李惊玄身上，仿佛整片战场只剩下那一道身影。
无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已掀起滔天波澜。
她的师弟妹死而复生，却不再认识自己；空之谷战死的万丹药斋三位太上长老，也以同样诡异的方式重新出现，还有赵玄一等人。这让她不得不想起天道阁的祭台。当初，她将祭台之术交给无阳，本以为能够借助那种力量达成目的，却没想到无阳后来利用祭台炼制了不知多少傀儡，令无数修士沦为牺牲品。如今，她的师弟妹、竟也可能遭遇了类似相同的命运。
无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倘若他们只是被控制，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可如果他们已经被炼成了没有感情的傀儡，那么眼前这三张熟悉的面孔，究竟还剩下多少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这难道是因果轮回，是对自己给出祭台之术的报应？
想到这里，她胸中悔恨翻涌，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你这个贱人！”无双怒视黑白女，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杀意。“将我的师弟妹弄成这副模样，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暴起，朝着悬空中的黑白女疾冲而去。
黑白女眼神一寒。她身后的赵玄一察觉无双来势汹汹，立即迈步欲拦。然而，他的身形刚刚一动，黑白女便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赵玄一的动作骤然停住，再也无法移动分毫。黑白女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冷冷望着迎面而来的无双。
“敢骂我？”她唇角勾起一丝寒意。“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此时，无双已经冲到她面前。没有丝毫迟疑，无双抬掌直击黑白女面门。掌风裹挟着磅礴灵力，尚未真正落下，便已震得周围空气剧烈扭曲。空气在她掌缘形成一圈白色的气浪，像被刀切开的棉花。
黑白女不闪不避，同样一掌迎出。
轰！
两掌正面相撞，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炸开。强横的灵力碰撞成一股狂暴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地面上的碎石被气浪掀飞，在半空炸成齑粉。
黑白女的身形猛地一震，接连向后退出数丈，周身黑白浓烟剧烈翻滚。她脚下的虚空每退一步便炸开一团黑白烟雾，像踩在一面看不见的鼓上。
而无双却只觉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量迎面压来。她闷哼一声，身体当场倒飞出去，在倒飞途中，便已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洒在碎石上。
“好强！”
无双心中震惊。她原以为自己即便无法一举拿下对方，也足以逼得黑白女认真应战，却没想到仅仅一掌交锋，自己便已落入下风。
黑白女被震退数丈，脸色同样阴沉下来。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能让自己后退，胸中怒意顿时更盛。眼见无双倒飞而出还未停，她脚下猛地一蹬，虚空骤然震荡，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白流光，拖着浓烟长尾，直追无双而去。
无双此刻正处于倒飞之中，根本来不及再次出手。
就在这时，一直凝视灰黑体李惊玄的无极，终于听到了无双受伤吐血的声音。
“师姐！”
他的目光骤然一转。
下一瞬，空间微微波动，无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无双倒飞的轨迹上。他伸手将无双稳稳接住，随即带着她轻轻落向地面。
无双脸色苍白，嘴角仍残留着血迹。她抬头看了无极一眼，还未开口，便察觉到一股森冷杀意正从身后急速逼近。
黑白女已经追到近前。她五指骤然弯曲，掌心化爪，直抓无双的脑袋。凌厉的爪风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空间竟隐隐扭曲，仿佛连虚空都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无极本温柔看向无双的眼神、骤然变冷。他快速将无双轻轻放在自己身后，随即转身迎向黑白女，厉声喝道：
“敢伤我师姐！”
话音落下，他同样一爪探出。
两只利爪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
一股远比先前更加恐怖的灵力冲击骤然爆发，席卷整座大平台。
序言、碎道、合道等人脸色骤变，纷纷运转灵力撑起防御灵罩。可即便如此，狂暴的冲击波仍将众人震得接连后退，脚下石面寸寸崩裂。
碎道撑起的灵罩上裂开数道细纹，合道被气浪推得滑出十数丈，序言双掌交叠才勉强稳住身形。
众人无不骇然。先前无双与黑白女交手，已经展现出惊人的实力。
可如今，无极仅仅一爪，竟能与黑白女正面硬撼，爆发出的力量甚至比他们预想中还要恐怖。
而这一次恐怖的大碰撞，也终于让无极付出了代价。他身上的宽大黑袍猛然炸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舞。脸上的猫咪面具也在狂暴灵力的冲击下碎裂开来，飘散在空中。那些面具碎片在空中翻转，露出内里暗沉的材质，随后被气浪卷走。
与此同时，无极连同身后的无双一同被震向地面，双脚犁过坚硬石面，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带起整片尘土，直退出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烟尘翻滚，碎石飞溅。
无妄、无名、无声三人察觉异变，立即逼退无墨、无炎、无霜，转身赶向无双与无极所在之处。
令人意外的是，无墨三人并未追击，她们反而向着黑白女方向而去，目光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渐渐地，烟尘散去。
无妄、无名、无声看向无极方向，三人当场怔住。
他们与无极相处多年，虽然知道这位小师弟深不可测，却从未见过他的真实面容。此刻亲眼看到无极的模样，三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序言、碎道等人同样满脸震惊。他们原以为无极只是一个实力强大、行事神秘的天道阁强者，却没想到，他竟然长成这样。
黑白女被震退的同时，赵玄一等人，与无墨三人，向着黑白身边靠近，不知是防止别人再攻击黑白女还是什么。
黑白女抬手扬了一下，赵玄一，无墨等人便停在了原地不动了，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黑白女刚被无极一爪，震得气血翻涌。她低头看着那只被震得发麻的手掌，恼怒无比的失声骂道：“该死的蝼蚁，你激怒我了，我要将你碎……”
此时、她一抬眼，看清了无极的样貌，脸上的怒意凝固，后面没有说完的话，也戛然而止。
仿佛眼前出现的这一幕，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惊讶地看着无极。
此时的无极，终于露出了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真实面容——他的面容清瘦，轮廓分明，即便刚刚经历了一场强烈碰撞，仍掩不住那份俊美。
可真正令众人震惊的，并非他的容貌，而是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那是一种极为诡异的黑白之色。黑与白交错分布，仿佛天生便是如此，没有半分寻常修士的血肉之感。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额头上竟生着一对尖角。那对尖角与黑白女额头上的尖角几乎一模一样。
浓烈的黑白烟雾从无极体内涌出，缭绕周身，与黑白女身上的气息形成了惊人的呼应。
而无极却没有看众人，他扶着无双，双眼关切地扫视着她身体——看有没有再被刚才的冲击伤到。
此时，他周身的黑白浓烟、无声地翻涌着。
整座大平台，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