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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杨絮满天飞。

祁云钟已经连续二十三天没有在凌晨两点前合眼了。

办公厅值班室的人私下里流传着一个数据:祁云钟同志本周的“在岗时长”是九十七个小时,比第二名多出整整二十一个小时。有人开玩笑说,应该给他发个“劳动模范”奖章。

但祁云钟要的不是奖章。

他要的是那张入场券。

消息已经传开了。下届政治局委员的候选人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但名单很长,长到让他睡不着觉。

二十三个人争八个位置,他不是最年轻的,也不是最年长的,更不是最有背景的,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所以他只能拼。

早晨六点,他已经到了办公室。

晚上十一点,他还在看文件。

中间的时间,他要么在开会,要么在去开会的路上,要么在领导可能出现的地方“恰好出现”。

办公厅的人私下议论:“祁委员最近怎么老往这边跑?”

“谁知道呢,可能是工作忙吧。”

“忙?我看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了。

没人敢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天下午,祁云钟又一次“恰好”出现在主要领导同志要去视察的某部门。他站在门口,和几个工作人员一起“恰好”迎接。领导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云钟同志也在?”

“是,领导,我来这边协调点工作。”祁云钟的语气自然得像真的。

领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祁云钟跟在后面,不近不远,恰到好处。

视察结束后,领导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祁云钟心跳加速了三秒。

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是微微躬身,目送领导的车离开。

回到车上,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祁委员,回家吗?”

“不回。”祁云钟睁开眼,“去办公厅,还有两份文件没看。”

秘书张了张嘴,想劝他休息,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向办公厅。

祁云钟望着窗外飞驰的街景,忽然想起儿子前两天打来的电话。

“爸,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父子俩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

笑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们都清楚。

这场仗,谁都不能输。

高桥省,榕华市。

祁国栋也在拼。

但他的拼法和父亲不一样。父亲是往里钻,他是往外扩。

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如果他不进政治局,总有一天会被空降的政治局常委取代。到那时候,他就只能退居二线。以他的年纪,这叫“英年早退”。

他不能退。

所以他必须进。

而要进政治局,光靠工作成绩不够,还得有人,有足够分量的人。

五月的第二周,某位国家级副职领导来高桥省视察。

祁国栋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孙陆雨,”他打电话给孙陆雨,“领导要来,你帮我盯着点。”

孙陆雨正在开会,压低声音问:“盯什么?”

“盯行程。看看领导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适合‘偶遇’。”

孙陆雨沉默了两秒:“老祁,你这是要搞事情啊。”

“搞什么搞?”祁国栋义正言辞,“我只是想多向领导汇报工作,争取支持。”

孙陆雨笑了:“行,你汇报,我配合。”

领导抵达那天,祁国栋亲自到高速口迎接。这次他不玩“今日休息”了,该有的规格全有,该到的全到。

领导下车,看到祁国栋,微微一愣:“国栋同志,不用这么隆重。”

“应该的应该的。”祁国栋笑容满面,“领导难得来一次,我们一定要接待好。”

接下来三天,祁国栋全程陪同。

领导看项目,他在旁边讲解。领导开会,他在旁边记录。领导吃饭,他在旁边作陪。领导休息,他就在隔壁房间“刚好也在处理文件”。

第三天晚上,领导终于忍不住了。

“国栋同志,”领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祁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领导,您看出来了?”

领导叹了口气:“你从早跟到晚,从会议室跟到餐厅,从我房间门口跟到洗手间门口,我要还看不出来,就是瞎子了。”

祁国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在领导对面坐下:“领导,我确实有点私心。”

领导点点头:“说。”

祁国栋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不是汇报工作,是汇报想法。

他对高桥省未来的规划,他对某些政策的理解,他对某些问题的思考。

他知道,领导们听惯了汇报,他要说的,必须是别人没说过的。

他说了四十分钟。

领导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领导问:“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祁国栋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儿。

“他……还好,就是忙。”

领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祁国栋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领导最后那个问题。

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问,还是有什么深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接下来的一周,祁国栋又接待了两位同级别领导。

同样的模式,同样的套路,同样的“恰好出现”。

第二位领导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国栋同志,你比你父亲当年还拼。”

祁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领导,我这是跟他学的。”

第三位领导走的时候,也跟他说了一句话:“你那个网红效应,做得不错。”

祁国栋的眼睛亮了:“领导,您也看那个?”

领导点点头,上车前又补了一句:“继续保持。”

祁国栋站在高速口,望着领导的车消失在视线里,心里像灌了蜜。

孙陆雨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老祁,你这两天笑得比去年一年都多。”

祁国栋收敛了一下表情,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老孙,你说,领导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孙陆雨想了想:“可能是夸你吧。”

“只是夸我?”

“也可能是……暗示什么?”

祁国栋的眼睛更亮了。

孙陆雨看着他,忽然笑了:“老祁,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特别像一个人。”

“谁?”

“你儿子。”孙陆雨说,“安安每次考了好成绩,回家等表扬的时候,就是你这个表情。”

祁国栋愣了一下,然后踹了他一脚:“滚。”

孙陆雨笑着躲开。

两人站在高速口,望着远处的天空。

良久,孙陆雨开口:“老祁,你真的够拼的。”

祁国栋没说话。

孙陆雨继续说:“以前我觉得你挺神的,什么都能搞定。现在才发现,你也是人,也得拼命。”

祁国栋转头看他:“怎么,心疼我了?”

“心疼个屁。”孙陆雨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感慨一下。”

祁国栋笑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孙陆雨忽然说:“老祁,你觉得,你这么拼,能成吗?”

祁国栋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还拼?”

“不拼更不知道。”

孙陆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也是。”

两人往回走。

走到车旁,孙陆雨忽然停住脚步:“老祁。”

“嗯?”

“下次有领导来,你带我一起呗。”

祁国栋看着他:“你不是嫌我拼吗?”

孙陆雨嘿嘿一笑:“嫌你拼是一回事,但混脸熟是另一回事。万一以后有用呢?”

祁国栋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不是装了半小时君子吗?”

孙陆雨摆摆手:“装不下去了。在你面前装君子,太累。”

两人上车,驶向省委大院。

后视镜里,高速口越来越远。

祁国栋忽然想起父亲。

这个时候,父亲在干什么?

也在拼命吧。

京城,凌晨两点。

祁云钟还在看文件。

桌上摆着一本《孙子兵法》,书页翻到“九地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秘书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祁委员,该休息了。”

祁云钟头也不抬:“看完这份就睡。”

秘书知道这是托词。每次都说看完这份,但看完这份还有下一份。

他叹了口气,默默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祁云钟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看那本《孙子兵法》,又看了看手边的文件。

兵法是兵法,现实是现实。

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他现在,就是那个站在死地边缘的人。

不拼,就是死。拼了,还有一线生机。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继续看文件,继续写批注,继续等天亮。

窗外,京城安静得像睡着了。

只有这间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祁云钟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我今天又见了一个领导。”

“嗯,怎么样?”

“还行。领导说我那个网红效应做得不错。”

祁云钟沉默了一秒。

“爸?”祁国栋问,“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祁云钟的声音有些沙哑,“挺好。”

祁国栋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疲惫。

“爸,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

“还行?”祁国栋不信,“爸,你别骗我。”

祁云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国栋,你知道吗,我最近在看《孙子兵法》。”

祁国栋愣了一下:“为什么?”

“想看看有什么能用的。”

“有用吗?”

“有,但也有限。”

祁国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父子俩沉默了几秒。

然后祁国栋说:“爸,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垮了。”

“你也是。”祁云钟说。

挂了电话,祁云钟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京城很大,灯火通明。

但他知道,在这片灯火里,有多少人在拼命。

包括他。

包括儿子。

包括那些和他们一样,为了一个位置、一个目标、一个念想,彻夜不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