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急着敲下去。
窗外头，瀛海市的夜还是那副德性——霓虹灯管把雨雾染成紫色，全息广告牌上那些穿着光鲜的明星还在冲路人假笑，无人机排着队在天上巡逻，跟候鸟似的。
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
再过十分钟，就不正常了。
“你确定锈带那帮人能行？”耳机里传来沈易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有点发紧。
林劫没吭声。他关掉了麦克风，不想让沈易听出自己也没底。
马雄的人，怎么说呢——打仗拼命没问题，但让他们搞技术活，跟让牛弹琴差不多。三天前林劫把爆破方案发过去的时候，那边回了条语音，马雄亲自录的，大意是：“包在老子身上，炸东西老子的人专业。”
但愿吧。
他点开另一个监控窗口，画面切割成十六块，全是瀛海市边缘地带的网络交换站。这地方平时没人注意，就跟城市的阑尾似的，可有可无——直到哪天它发了炎。
十四号交换站，凌晨两点十七分。
摄像头拍到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停在围栏外面，车灯熄了，下来三个人。领头那个林劫认得，是马雄手底下一个叫“光头”的，脑袋上纹了条青龙，丑得很有辨识度。
光头左右看看，然后冲车上挥了挥手。
又下来两个，抬着个铁箱子。
林劫切到交换站内部的监控。这破地方的安保约等于没有，围栏上挂着“高压危险”的牌子，摄像头是老掉牙的型号，拍出来的画面糊得像印象派油画。
光头的人没走正门。他们绕到侧面，那里有道铁丝网破了个洞——看那锈迹斑斑的样儿，估计破了好几年都没人修。
“你跟我说这是城市核心网络节点？”林劫第一天踩点的时候就跟沈易吐槽过。
沈易当时回了句：“龙吟系统的资源分配就这样，繁华区一块砖都要写报告，边缘地带整个站都塌了也没人管。”
这就是他们要利用的东西。
画面里，光头的人钻进交换站，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乱晃。铁箱子被撬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几排东西——c4，雷管，还有几个林劫叫不上名字的土制玩意儿。
“你那些东西靠不靠谱？”林劫当时问马雄。
“放心，老子从矿场搞的，开山用的。”
“我问你起爆器。”
“……那玩意儿，光头自己改的。”
林劫决定不再问了。
他切到交通监控。离交换站最近的巡捕派出所在四公里外，这个点值班的人估计正打瞌睡。网域巡捕倒是全天候在线，可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数字层面——防火墙日志、异常流量、入侵检测报告。
没人会盯着一个快报废的物理交换站。
这就是“宗师”的盲区。
林劫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差点笑出来。这个掌控全城的超级AI，监控着每个人的心跳、情绪、消费习惯，却对一个生锈的铁丝网视而不见。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在乎。
“宗师”的逻辑里，值得保护的东西才配得上资源。边缘地带、底层人口、破旧的基建，都是系统优化的废料。
那今天就用这些废料，给你放场烟花。
倒计时七分钟。
林劫切到第二个目标点。
十七号变电站，负责给瀛海市东区电网做负荷调配。位置更偏，挨着锈带的垃圾处理厂，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执行这组任务的人林劫没见过，是马雄从锈带另一个帮派借来的。领头的叫“老鼠”，精瘦，眼睛老是转来转去，看着就不像好人。
但马雄拍着胸脯保证：“老鼠这人，给够钱，比机器还靠谱。”
此刻老鼠正带着人翻过变电站的围墙，动作麻利得像真老鼠。他们没带炸药——变电站本身就有爆炸的可能，只需要在正确的地方制造一点小麻烦。
老鼠蹲在变压器下面，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缠绕着铜线的装置。
林劫放大监控画面，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是个简易的电磁脉冲装置，用废旧微波炉零件攒的。功率不大，但在变压器旁边来一下，足够让整个变电站的保护系统跳闸。
“这玩意儿谁做的？”林劫之前问过。
“你猜。”
“别告诉我又是光头。”
“不是，是锈带一个修家电的，欠了马雄钱。”
林劫沉默了。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宗师”看不上底层人——太不专业了，太凑合了，太不像话了。
可正是这些不像话的东西，今晚要让高高在上的系统狠狠摔一跤。
倒计时五分钟。
耳机里沈易又说：“所有点位就位了。你那边……没问题吧？”
“嗯。”林劫这次开了麦。
“紧张？”
“不紧张。”林劫说。
假话。他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按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之前的攻击，不管是搞张澈还是搞数据节点，都是针对系统的针扎。疼是疼，但不致命。
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要在系统的脸上狠狠扇一巴掌，然后把它的面具撕下来，让全城的人看看——你们信的神，也不过是个会宕机的机器。
代价呢？
林劫不愿意想。
他把代价的事锁进脑子最深的角落里，等事后再去面对。现在想，手会抖。
倒计时三分钟。
第三个目标点，光缆中继站。
这个点不需要人。林劫提前三天就在那里埋好了远程可触发的短路装置，连的是废旧手机主板改的控制模块。
三个目标，三个方向，同时动手。
物理层面，龙吟系统会瞬间失去对东区、锈带和部分城郊的网络控制。交换站负责数据流转，变电站负责电力调配，中继站负责信号传输。三刀砍下去，一条胳膊就麻了。
数字层面的攻击会在物理破坏后十秒开始——僵尸网络会趁系统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发动潮水般的ddoS，把还在挣扎的节点全部淹掉。
这是林劫花了两个月设计的方案，每个时间节点都算到秒。
但还是那句老话——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他怕的就是这个。
倒计时一分钟。
光头那边，炸药安好了。透过监控能看到他正冲着手下比划，大意是“往后退往后退”。
老鼠那边，电磁装置也接上了，他正从包里掏出一个老式诺基亚手机当遥控器。
中继站的短路装置，林劫的监控界面上显示“待触发”，绿灯闪烁。
三十秒。
林劫的手指落在回车键上。这个键按下去，所有远程触发信号会同时发出。
十秒。
他忽然想起林雪。
想起她笑嘻嘻地拍他的肩膀，说“哥你就是太紧张了”。
想起她出事那天晚上，他在监控画面里看着那辆出租车被撞成废铁。
想起自己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屏幕上跳出“事故处理完毕”六个字。
五秒。
他把林雪的脸从脑子里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三、二、一。
回车键敲下。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同时炸开。
先是一瞬间的延迟，然后——
十四号交换站。
光头那个土制起爆器可能提前了半秒，也可能延后了。反正爆炸的火光从交换站窗户里喷出来的时候，冲击波把摄像头直接震歪了，画面歪成四十五度，只能看见半边燃烧的机柜和四处飞溅的蓝色电火花。
光头自己好像也被震了个跟头，画面边缘能看到他爬起来，捂着耳朵，嘴张得老大，应该是在骂脏话。
听不见。爆炸声被隔在屏幕外头。
但林劫想象得出来。
十七号变电站。
老鼠的电磁装置起效了。不是爆炸——是一连串尖锐的电弧声，然后变压器的嗡鸣声突然变了个调，从低沉的哼哼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接着整个变电站的灯全灭了。
监控画面断了几秒，然后切到了备用电源——画面变绿了，是夜视模式。能看到老鼠正带着人往回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其中一个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帽子都不要了。
中继站。
最安静的一个点。没有火光，没有电弧。
但林劫的监控界面上，中继站对应的数据流图表突然拉成了一条平线。那些跳动的数字、彩色曲线瞬间归零，像心脏骤停的心电图。
漂亮。
三个点，全中。
林劫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切出主控界面，看着僵尸网络的状态面板。
上面显示：等待触发。
数字攻击，现在才刚开始。
沈易在耳机里喊了句什么，被突然爆发的电流杂音盖住了。林劫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重新戴上。
“——在动！巡捕的反应比预期快！”沈易的声音断断续续。
林劫调出全城监控。
果然，网域巡捕的应急分队已经开始调动了。獬豸的反应速度确实快——物理爆炸发生后不到二十秒，第一批无人机已经从最近的机库弹射升空。
太晚了。
林劫按下第二个回车键。
数百万僵尸设备同时苏醒。智能冰箱、扫地机器人、智能门锁、车载导航、公共广告屏、自动售货机——每一个微小的、不起眼的联网设备，同时向龙吟系统的dNS服务器发起请求。
不是恶意请求，就是普通的数据包。
但数量太多了。
就像几百万人同时挤进一扇门，不用打砸抢，光是挤，就能把门框挤垮。
龙吟系统公共界面的响应时间开始飙升。
一百毫秒。
五百毫秒。
一秒。
三秒。
超时。
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红色的警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扩散开来。
然后是市民的反应。
林劫切到社交媒体监控——虽然他不爱看这东西，但今晚他必须看着。他得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第一条帖子出现在爆炸后一分钟：
“卧槽，断网了？我家路由器重启三遍了还是连不上？？”
紧接着是第二条：
“谁看到外面怎么回事？东区那边天怎么红了？？？”
第三条：
“坐标锈带边上，刚才听见好几声巨响，地震了吗？？”
再往后，内容开始变了。
“交通app打不开，导航全挂了，这他妈让我怎么回家？”
“电子支付用不了，我卡在加油站回不去了，有现金都没有用！！”
“医院公众号进不去，我挂的号怎么办？？？”
林劫盯着这些文字，手指开始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
他告诉自己：没有别的办法。
他告诉自己：——
手机响了。
不是平常那个黑客专用手机，是他还留着的一个老号码，只有极少人知道。
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
林劫犹豫了三秒，接了。
对面是风声。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子，老子这边搞定了。炸得那叫一个爽，光头差点把自己炸飞，哈哈哈哈——”
是马雄。
“你的人伤亡怎么样？”林劫问。
“伤了俩，不重。光头那傻逼耳朵可能得聋几天。”马雄咳了口痰，“老鼠那边也撤了，变电站烧起来了，挺壮观。”
“知道了。按计划走，让你的人散了，别聚在一起。”
“行。”马雄停顿了一下，“小子，老子问你个事。”
“嗯？”
“这仗，能赢不？”
林劫张嘴，没发出声音。
能从马雄嘴里听到这句话，说明这老狐狸是真怕了。他在锈带称王称霸二十年，跟巡捕斗过，跟其他帮派杀过，今天第一次参与一件可能改变整个城市的事。
他居然问能不能赢。
林劫说：“不知道。但做了再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马雄笑了：“行，老子信你。别死了。”
“你也是。”
挂断。
林劫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戴上耳机。
外面的爆炸声隐约能听见了，沉沉的，像是夏天很远处的闷雷。霓虹灯依旧在雨中闪烁，全息广告牌的画面开始出现撕裂和闪屏——那是系统开始扛不住的表现。
他切回僵尸网络面板，看着节点数量在往下掉。
系统开始清除了。
那些智能冰箱、扫地机器人被强制推送更新，一个个离线。“宗师”的反应速度确实快，第一波清除指令下发后，僵尸网络节点少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够了。
只要瘫痪持续的时间够长，让全城的人亲眼看到系统不是万能的，就够了。
林劫靠在椅背上，摸出烟来点了一根。他平时不抽，但今晚想抽。
他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在雨里忽明忽暗，想起自己刚才对着马雄说的那句话。
“做了再说。”
这会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吗？
还是最诚实的一句？
窗外的瀛海市，开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