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蜷缩在锈带深处的那个废弃工厂里,已经有三天没出过门了。
说是门,其实是一块锈穿的铁皮,用几根钢丝绞着挂在变形的门框上,风大一点就哐哐响,像是在敲丧钟。他躺在角落里一张捡来的破沙发上,沙发弹簧从破洞里钻出来,扎得后背全是血印子,但他早就感觉不到了。
三天前他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冰冷注视的余震。那种感觉就像被人用钢钎从太阳穴捅进去,搅了一圈又拔出来,现在虽然伤口结了痂,但里面还在隐约发疼。他的身体烧了两天,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退的烧,可能是马雄的手下送来过几瓶水,也可能是脱水脱到极限身体自己停了火。
反正他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
沙发旁边的地上摊着一堆东西:半块屏幕碎成蛛网的平板电脑,两台被砸弯了外壳的微型服务器,还有一叠从旧数据线里剥出来的铜丝,是他打算拿来修设备用的。其中一台服务器的主板上还连着两条线,接在从黑市淘来的一块二手电池组上——那是他现在唯一的电力来源。
林劫慢慢坐起来,后背的弹簧又扎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天光从头顶裂开的铁皮棚顶照进来,一缕一缕的,照得灰尘在空气里翻涌。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那台还通着电的微型服务器拽过来。
里面存着的东西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陈寰电脑里偷的财务病毒样本、数穹科技的服务器攻防日志、秦教授给的掺了假的情报、星港数据中心那趟抢回来的原始加密数据、还有……林雪的那段残破情绪数据。
但都是碎片。
林劫把屏幕裂成蛛网的平板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触控区域滑动,一条条过那些数据。他需要找到点什么。任何被忽略的东西都行。任何之前在匆忙中扫过去没有深挖的角落,此刻都值得重新翻出来。
第一个文件夹是陈寰的。那个数穹科技副总裁的书房电脑里藏着的东西确实不少,但大部分已经被他和沈易分析透了。财务病毒的程序架构、收款账户链、跟李荣坤之间的通讯记录……这些都指向了明面上的腐败链,推倒了李荣坤,但离的核心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林劫关掉陈寰的目录,打开秦教授那份情报。导师给的信息里有真有假,假的那条数据中心陷阱差点要了他的命,真的部分却帮他拿到了星港的数据。他重新翻看那些标注为外围研究设施的坐标和实验编号,眼睛一行行扫过去,快得几乎没停。
不对。
他忽然停下来,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秦教授给的那批数据里,有一个文件的结构和其他文件不太一样。当时他和沈易分析情报的时候,沈易重点标注过那几个安保等级异常高的假地址,把这个结构不同的文件归类为了格式错误,没再细看。现在林劫重新打开它,发现它其实不是格式错误——它压根就不属于秦教授本来想给的那批信息。
这个文件的元数据里嵌着一个时间戳,比秦教授发给他这批情报的时间早了整整四年。
四年前。
林劫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四年前他在干什么?那时候他还在龙穹科技当安全工程师,每天对着系统防火墙做常规维护,对所谓的龙吟系统深层秘密还一无所知。四年前林雪还好好的,还在美术学院画她的概念图,还动不动半夜给他发消息说哥我又改了一版,你看这个配色好不好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文件彻底打开。
里面是一份系统架构日志的碎片。非常碎,像被人用碎纸机绞过又拼起来的那种程度。日志里大部分条目都是乱码,只有几个字段还算完整:一个Ip地址段、一段权限签名哈希值的前十六位、还有一行备注——协议版本:共鸣·初代·废弃。
林劫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星港数据中心那些加密的数据流里,他没有见过这个词。秦教授给的假情报里也没有。的数据库更没有。这个词在他手里所有数据中只出现了这一次,嵌在一份四年前的、被归类为格式错误的碎片文件里。
他把那段权限签名的前十六位哈希值拿出来,和自己手头所有已知的龙吟系统权限签名对了一遍,无一匹配。这不是任何常规的管理员权限,也不是陈寰、王浩那种中层能拿到的签名。它比这些都高,但不属于林劫见过的任何一种权限分类。
他把它和自己从星港数据中心盗来的网络底层协议做了交叉比对,结果让他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网络的底层架构里,有一部分地址段是专门预留给特殊协议通信用的。那些地址段的分配表是加密的,林劫之前一直没有破解成功。但这十六位哈希值恰好对应了分配表外层加密的一种校验模式——虽然打不开分配表,但至少说明,这个共鸣协议极有可能使用过网络的某个预留通信通道。
林劫关掉那个文件,闭上眼。
他后脑勺靠在沙发破了的靠背上,弹簧硌着脖子,他没动。脑子里的东西在快速重排:四年前,龙穹科技内部有一个叫共鸣·初代的协议被标记为废弃。这个协议用自己的权限签名和网络的预留通道。同一时期,他还在龙穹当安全员,什么都不知道。再往前推——陈博士的意识上传实验是什么时候开始进行的?那个是何时完成蜕变的?
这些时间点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睁开眼,从地上捡起那台被砸弯了外壳的服务器——里面存着从王浩工作站拿到的清理者通信记录。他打开一个被标记为的日志文件夹。这些日志当初他只粗略扫过,因为内容看起来全是系统日常维护的例行报告,没有加密,没有异常字段,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现在他再读一遍,发现其中一条日志的时间戳和共鸣·初代被标记废弃的时间差了不到三天。内容写的是:维护通道检查:b7-09端口协议降级处理完成,旧版协议已移入历史档案库,标记R-04。
协议降级。移入历史档案库。标记R-04。
R-04。
林劫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打开核心数据库里那份关于研发阶段的老档案。那份档案里有一些早期项目的编号列表,大部分都已经被涂黑了,只剩下边缘几个还能识别。他对照着找了一圈,在列表的最末尾看到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灰色残留标记,隐隐约约是四个字符:R-04。
中间的内容被涂得干干净净,没有上下文,不知道R-04是什么时候立项的,也不知道它最终变成了什么。但这个编号本身的存在已经够了——共鸣·初代宗师的研发档案,在编号体系里是并列关系。
或者说,是承继关系。
林劫把平板放到一边,整个人后仰靠在沙发上。工厂外面隐约传来什么人在吵架的声音——可能是锈带的人在分水,也可能是哪个帮派在争地盘——那些声音远远地浮在空气里,跟他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又想起那个词。
共鸣。
他在脑子里反复嚼它,把它翻来覆去地拆开看,想到它可能的意思:两个系统之间的同步信号、意识层面的连接协议、某种信息交换的底层媒介……网络传输的是人类脑波和情绪数据,那些数据最终流向的核心,那呢?它是不是逆着来的?或者——一个更疯狂的可能性——它是不是用来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像冷水浇在后背。
接入。通过网络的结构,用那个废弃协议,反向接入的某个节点。
林劫坐直了身体。沙发弹簧又扎了他一下,这次他没管。他把平板重新拿起来,开始在屏幕裂开的缝隙里艰难地拖动文件——他在找彼岸花数据库的架构文档。
陈博士的实验室数据里有大量关于彼岸花存储结构的索引文件,之前他主要用它们来找林雪的数据碎片,没仔细研究过存储架构本身。但现在他重新打开一份索引结构图,目光顺着数据流的方向往下追:数据从各个终端收集上来,经过网络汇聚到彼岸花彼岸花再经由一个叫同步池的中间层向核心传输……
同步池。
林劫截住这个节点。他从星港数据里扒出来的网络协议文档里,有一章专门讲同步池的,当时他看不懂,跳过去了。现在他往回翻,在一堆技术术语里找到了一个标注:同步池兼容旧版共鸣协议接口,维持向后兼容性。
向后兼容。
废弃了四年的协议,接口还在同步池里留着。没有删干净。
林劫心里那个疯狂的想法开始成形。他脑子里像是在过电一样,把所有的碎片东西往回拼——四年前的废弃协议,权限签名,灵河预留通道,同步池的兼容接口……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像是系统运行历史里残留的边角料,但把它们串起来,就成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一条路。
一条理论上能让他绕过外围所有防御、直接接入某个感知节点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膝盖撞到了地上的服务器壳子,疼了一下,他没感觉。他走到工厂那扇漏风的铁皮门边上,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阳光照在锈带破碎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有股烧垃圾的味道,几个瘦得脱形的孩子在远处翻着废铁堆。
林劫把门关上了。
他靠在那块铁皮上,仰起头看着棚顶漏进来的光。血管里的血好像开始重新流动了,在过去的七十二个小时里他以为自己已经烧干了,现在他发现炉子里还剩一点东西。
破碎的线索,他捡起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怎么走。用那个废弃的协议去接同步池的兼容接口,理论上可行,但那是的领域,是它还留着没关的门。门开着不意味着没有守门的。这扇门后面可能是个陷阱,可能直接通向意识被同化的深渊,也可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通向他唯一一次直接看见的机会。
林劫回到沙发边,把那台还连着电池组的微型服务器抱起来。屏幕发出的光映在他脸上,那里面有那个R-04的历史档案碎片,有同步池的架构说明,有十六位残缺的权限签名。他把这些全部拉到同一个工作目录下,开始重新整理、重新读、重新在脑子里搭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外面吵架的声音停了,风把那块铁皮门吹得哐哐响。林劫没抬头,继续盯着那片裂成蛛网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