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把那个文档关了之后,又花了半宿把剩下那三分之二缺口的修补思路重新理了一遍。但他知道自己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写代码,是把机器弄到手。
他到锈带之后接触过几台拆解厂里淘汰下来的服务器,性能普遍不行,跑个数据筛查还能凑合,跑Ec-00那种级别的协议等于让三轮车拉集装箱。他需要一台正经能扛住负载的东西。锈带这一片说起来物资不少,但真正能用的高级货基本都被几股势力捏在手里。马雄手里有,但他不可能白白交出来,上次的庇护已经算他给了面子和利益交换,再开口要一台服务器,林劫得拿出对等的东西来换。
他不想欠马雄更多了。人情在锈带比钱管用,但也比钱更难还清。
第二天早上他吃掉了最后半块压缩饼干的四分之一,把剩下的收起来放进应急包里,背上那个装着工具的数据背包出了门。他沿着锈带边缘往西南方向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三处被烧过的棚户区和一片堆满报废车辆的空地。空气里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被太阳一晒蒸出一种说不清的味儿,闷在鼻腔里不散。
他在一扇斜挂着兆丰废旧物资回收铁皮招牌的大门前停下来。
招牌上的字漆掉了一半,只剩个半边,红锈从铁皮边缘往里漫。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用铁链锁着,但链子上的锁锈得跟铁链融成了一体,压根没锁上。他伸手把链子从扣环上摘下来,链子蹭过铁栅栏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废铁堆里传出去很远。
拆解厂的院子里堆满了东西:报废的机器人骨架摞了三层,上面缠着扯断的线缆,像一坨巨大的金属坟堆。旁边是一排落了灰的服务器机柜,有些门开着,里面的硬盘和主板全被掏空了,只剩空壳。再往里走是几间铁皮搭的工棚,里面有废旧电脑、通信设备、信号中继器的残骸,乱七八糟地堆着,像是有人把一座小型数据中心的遗骸整个倒在这里就没管过。
林劫在这些东西中间翻了一上午。
第一台能让他眼前一亮的是一台旧型号的工业级服务器,主板上印的型号他认得,龙穹科技早期采购过的批次,运算能力比他手头那台中古货强至少四倍。但他的兴奋劲儿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他把机器侧过来一看,背面电源接口那块的板子烧穿了,黑糊糊一滩熔过的塑料,修不了。第二台是民用高端机型,硬盘拆走了但主板完好,他接上随身带的便携电源试了一下,能亮。但跑了一小段测试程序之后机器就开始过热报警,散热模组里的风扇轴承锈死了,转起来像老式拖拉机启动时的动静。如果靠这种散热水平跑Ec-00,五分钟之内必然过热停机。
他把那两台推到一边,继续翻第三堆。第四堆。
到中午的时候他在院子最里面靠近围墙的一堆废铁下面发现了一台半埋在碎零件里的设备。那台机器的外壳上全是划痕和凹陷,前面板缺了一角,但背面的接口齐整。林劫蹲下来把那堆零件扒开,花了十几分钟才把机器完整地拖出来。型号比他预想的低一代,但内部架构跟Ec-00的协议要求贴合度意外地高——那批机器出厂时带的数据加密模块正好是网络早期版本的配套硬件。他用随身电源接了电试了一下,风扇声有点大,但转速稳定,温度控制也在正常范围内。
损坏的部分不算严重。主板右下角有一条线路烧断了,需要飞线接起来。硬盘接口掉了两个针脚,他可以用旧机器上拆下来的接口替换。内存槽里有根条子接触不良,重新插一下就行。最大的问题是电源模块的输出功率不太够——这机器原配的电源已经丢了,插在他手头这台适配器上的功率只够满载运行的七成左右,要跑Ec-00的话得换一个更大输出的。
林劫把那台机器从废墟里彻底刨出来,用背包里的工具把它拆开,把需要修补的部分一个个清点确认。飞线的焊点位置他记住了,硬盘接口的替换方案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源模块的问题他想了想——可以去拆解厂东侧那堆旧通信设备里翻一翻,那边的设备功率一般都大。
他把机器拆成几大块分批搬进拆解厂一个相对完整的工棚里。那里面有一张铁皮台子和一把豁了口的椅子,台面上还有半截蜡烛和一瓶拧开的机油,不知道什么时候谁留下的。他把机箱、主板、电源、数据线依次放在台子上,然后坐下来歇了不到三分钟。太阳透过铁皮棚顶的破洞斜照进来,落在那些拆散的零件上,照出金属表面细细的划痕和灰。
他站起来去东侧翻电源。
翻了大概两小时后他找到了一个能用的,功率比原配高出一截,接口差半毫米对不上,但他手头的工具能改。他把电源抱回来,又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对接口进行微调,焊了一根过渡线上去,然后接上主板测试了一次。电源指示灯亮了,散热风扇平稳转动,测试程序的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在理论上大概能把他之前模拟的那百分之零点三往上推一丁点儿。推不了多少,可能就零点零几。但零点零几也是数。
他把主板装回机箱,把接口飞好线,把内存条重新插到位。整个组装过程花了大概三个小时,中间有几次得停下来想下一步怎么走——替换的接口跟主板的焊盘位置差了角度,他必须弯一根铜丝做转接。手头的铜丝是废线缆里剥出来的,细得不行,他屏着呼吸弯了三次才弯成对的形状。
等整台机器全部装好通电自检通过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工棚里的光线从白亮变成了偏黄的暖色,灰尘在光束里翻滚着。林劫把这台刚拼出来的服务器放在台子正中间,连上他带过来的平板,跑了一个基础的算力测试。
结果比那台中古货好了不少。差距不是质的飞跃,但至少Ec-00的完整框架能在这台机器上跑起来了,不会像之前那台一样动不动就过载报警。如果再加上锈带拆解厂的工业电源供电——他上次来这边勘察过的那个配电箱还有余量——负载应该能扛得住完整协议的运行负载。
他坐在铁皮台子旁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那汗是凉的,混着灰和油污,一蹭就是一道黑印子。他没在意。他看着那台服务器上的小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光,觉得踏实了一些。
服务器的问题解决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供电、信号屏蔽、场地选择——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有了想法。供电直接接拆解厂那个工业配电箱的备用线路,他从配电箱引一条线出来接稳压器,再从稳压器连到服务器电源上。拆解厂本来就是废弃工业场地,用电波动大但总体负载够,没人会查一条老线路上的新增节点。
信号屏蔽是麻烦事。Ec-00的协议运行起来会产生特定的电磁信号,虽然灵河同步池那头的兼容接口是旧版的,理论上不会有太强的反向追踪,但林劫不能赌。他需要把整个运行环境包在一个电磁屏蔽层里——至少得挡掉大部分泄露出去的信号,不让巡捕或者龙吟系统的被动监控发现异常数据脉冲。
他在拆解厂里又翻了一阵,找到几块废弃的信号屏蔽板,本来是旧式机房隔间用的那种。铝制的,内部夹了一层金属网,尺寸大概一米乘一米二。他把那些板子靠在工棚的一面墙上,琢磨着怎么把它们围成一个可用的封闭空间。三面墙用屏蔽板覆盖,开口的那一面暂时用金属网封住——如果时间紧的话连金属网都不用,可以用他手头那卷铜线编织成一个临时的法拉第笼结构。
手头的物资有限,做到六成就够用了。六成的屏蔽效率意味着大部分信号泄露被拦住,剩下的那些混杂在拆解厂本身的高频电磁噪音里,被发现的概率降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他认识巡捕的那套监控系统的灵敏度阈值,只要他不持续发送信号超过一定时间,预警系统不会触发。
最后是场地本身。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工棚——铁皮墙壁,地面水泥,空间大概七八平米。头顶的棚顶有破洞,光线漏进来但也能透出去。电磁屏蔽板一围,再在棚顶补一块金属网,基本上就能把信号控制在工棚内部。拆解厂的噪音足够大,机械和电力设备的背景杂讯能把服务器的运行噪音全部压住。他试过在工棚里说话,声音被那些金属废料的回响吃掉了一半。
唯一的隐患是拆解厂偶尔有人来。他之前在锈带蹲过那么久,知道这地方大部分时间空着,但每隔几天会有人来拉一批废铁。他需要避开那些时间段,或者选在半夜进行。如果在深夜操作的话,天亮之前必须把设备撤干净拆散藏好,地面上的导线全部收走,屏蔽板拆下来堆回废铁堆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拼图到了最后几块,位置明确,只需要伸手放上去。
他把那台新拼好的服务器搬到工棚角落里靠墙放好,用一块旧帆布盖住。电源适配器放到机箱旁边,那条他改过接口的过渡线单独收在一个小盒子里。屏蔽板靠在对面墙上,金属网卷成一卷塞在墙角的铁桶后面。
然后他在工棚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棚顶破洞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橘红色,把那台盖着旧帆布的服务器轮廓照得像一头卧着的小兽。他还活着,还能动,手边有一台能跑协议的机器、一个勉强能用的屏蔽环境、一条能通向陈博士实验室的旧路线。剩下的就是走。
但走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林劫在铁皮台子上坐下,打开平板,把Ec-00协议的完整框架调出来。之前他一直在补缺口,转换层补完了上半段、过滤层的设计有了框架、锚点的方案还没定。他盯着那个锚点的空白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在第一行敲注释。
锚点这个东西他之前在墨影的技术文档里看过定义——一个数字意识在虚拟环境中用来维持自我辨识的参照物。如果他的意识通过Ec-00接入了灵河网络,进入宗师感知边界的范围,那他的脑子里必须有一个不会被冲散的核心点。所有回到他意识里的数据流都要先经过这个锚点的过滤和锚定,否则回来的信息太多太杂,他的自我边界会在几秒内模糊掉。
他需要给自己的意识找一个地基。
林劫在注释里写了一行:锚点载体——林雪的记忆集群。手指在那行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敲。他把关于林雪的数据片段——那些他在彼岸花数据库里拼出来的碎片、他自己脑子里的画面、她说话的声音、她笑起来眼角先动的那个细节——全部整合成一个稳定的结构,放在锚点的中心位置。周围再套一层过滤层,用那些无关的情绪数据做缓冲,把宗师的感知输入降到他能承受的流量。
他不能肯定这套东西管用。上一次模拟算出来的一点七倍意识超载还在那儿摆着,他加的这道锚点能不能把超载量降到可承受范围之内,只有真正跑起来才知道。但他至少要有这么一层东西兜底。
锚点的代码他写到大概晚上八点左右收了尾。外面的天全黑了,工棚里只有平板的屏幕光。他把代码存好,盖上帆布,背上包走出拆解厂的时候,铁栅栏上的旧锁链又蹭出那阵干涩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回去的路上他脚步不快不慢。锈带的夜风裹着机油和焦糊味从左边灌过来又从右边穿过去,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停了。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瀛海市,那些霓虹把天边染成了一层微微发亮的紫色。他没多看,转回头继续走。厂房那扇铁皮门被他拧紧了之后确实安静了不少,他在黑暗里躺下,后背贴着沙发那根弹簧,没觉得硌得慌。黑暗中他合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找电源线、布置屏蔽板、测试服务器负载、最后一次检查锚点代码。事不算多,但每一件都不容出错。
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那台藏在拆解厂角落里盖着旧帆布的服务器,电源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一点稳稳的绿光。他在脑子里反复看见了那点绿光,细细的,扎在黑暗里像一根针。那根针一直在那儿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