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跑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在喊冷叔,声音从屯子东头一直传到西头,把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母鸡都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冷志军正在院子里削一根柞木条子,准备给苍云和青羽换一个新架子,听见巴特尔的喊声就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抬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巴特尔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脑门上,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慌乱,嘴巴一张一合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冷叔冷叔,大……大树……蜜蜂!
别急,慢慢说。冷志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巴特尔深吸了两口气,弯着腰喘了好几息才直起身来。冷叔,我今天巡山走到后山那边,看见一棵老椴树,可粗了,得两个人合抱才抱得住。那树根底下有一个大洞,洞里全是蜜蜂!我刚开始没看清,走近了才看见黑乎乎的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把那个树洞糊得严严实实的,嗡嗡嗡的声音老远就听见了,像有风箱在吹。有的飞出来在树顶上绕圈,黑压压的一片。
冷志军的眼睛亮了一下。野蜜蜂?野蜜蜂!比家养的个头小一点,颜色也深。巴特尔用手比划着那棵树的粗细,冷叔,那洞里的蜜肯定多,树洞那么大,蜜蜂在那里头住好多年了。
冷志军蹲下来把手里的柞木条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去仓房翻找东西。他先找了一块旧纱布,裁成大方块叠了几层,又找了一顶旧草帽,把纱布缝在草帽的帽檐上,挂下来围住脖子和脸,只留眼睛和嘴巴的位置。他又从仓房角落里翻出一个用旧的蜂桶,是前些年一个走山货的老客送给他的,柳木条的,箍了铁圈,有一尺多高,桶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蜜蜡味。他又找了一捆干草和一小块油布,用麻绳捆好,又从灶房里拿了一把艾蒿,晾干了的,扎成一小把。胡安娜在灶房里看见他翻东西,探头问他干什么。巴特尔发现野蜜蜂了,我去收一窝。
胡安娜哦了一声,又缩回灶房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小罐白糖,塞进他背篓里。带上,蜜蜂喜欢甜味儿,引它们进桶的时候用得上。冷志军接过来放进背篓,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装备,确认没有破口漏缝的地方——袖口扎紧了,裤腿也扎紧了,领口也扣好了,鞋子换了双厚底的。他又把猎刀插在腰里,不是用来防身的,用来割蜂巢。
带我去看看。冷志军背上背篓,提着蜂桶,招呼巴特尔在前面带路。巴特尔走在前面,一路走一路说那窝野蜜蜂的规模有多大,飞出来采蜜的蜂子有多少,又说他看见树洞底下有蜜淌出来,滴在地上都结晶了。两个人出了屯子,沿着一条不太常走的小路往后山方向去,穿过一片榛子林,翻过一道不高的土梁子,巴特尔在一棵老椴树前面停下来,伸手指了指。冷叔,就这棵。
那是一棵极粗的老椴树,树干黑褐色的,树皮粗糙得像老树精的脸,一道道深深的裂口从树根一直裂到树冠分杈的地方。树冠撑开一大片,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浓荫。树干底部接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豁口,豁口的边缘被什么东西磨得光滑了,洞口大约有脸盆那么大,黑漆漆的往里凹进去。洞口糊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蜜蜂,黑褐色的身子,个头果然比家养的小了一圈,正在那儿爬进爬出的,忙忙碌碌的,完全不知道有人盯上了它们的窝。洞口周围的地上果然有蜜滴下来的痕迹,一小滩一小滩的,黄褐色的,粘着一层细细的土和草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蜜糖的甜香,甜得有些发腻,混着老椴树皮的涩味,说不出的好闻。
冷志军没有急着靠近。他先在距离树洞十来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蜜蜂的飞行路线是有规律的,进洞的蜂子腿上大多带着花粉团,黄澄澄的,一粒一粒的;出洞的蜂子空着肚子,嗡嗡嗡地飞出去,往四面八方的花丛里钻。他看着那个洞口大约有一刻钟的功夫,摸清了蜜蜂进出的大致节奏——忙的时候蜂子像一条黑褐色的细流涌进涌出,安静的时候洞口就只零星地飞进飞出几只。
你退远一点,退到那棵山丁子树后面去。冷志军对巴特尔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蜂群。巴特尔听话地退到了几十步开外的山丁子树后面,蹲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边。冷志军把背篓放在地上,从背篓里取出干草、艾蒿、油布和火石,先把干草捏松了,中间裹上艾蒿和一小块油布,搓成一个大火捻子。他用火石打着火,点燃了干草,干草着起来之后冒出浓烟,他把火捻子举在手里,等烟冒得大了,慢慢朝树洞走过去。
走到树洞口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把火捻子往树洞下方一伸,烟顺着洞口灌了进去。蜜蜂被烟一熏,嗡的一声炸了窝,黑压压地往外涌,像一团黑色的旋风从树洞里刮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四散飞开。冷志军把脸转向一边,帽檐上的纱布挡着大部分烟和蜂,可还是有几只胆子大的蜂子落到他的胳膊上,隔着衣裳他都能感觉到它们细小的爪子在布料上划拉。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手里的火捻子还在冒烟,烟不停地往树洞里灌。蜜蜂越飞越多,越飞越急,嗡嗡声震耳欲聋,巴特尔蹲在几十步外的山丁子树后面,看见那一大团黑云在树洞口翻涌,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树洞里的蜜蜂少了大半,只剩下少数还在洞口徘徊。冷志军把火捻子插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让它继续冒烟,然后他半蹲下来,把袖子裹紧的手伸进了树洞。树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他的手探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内壁很光滑,被蜜蜂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沿着内壁往深处摸,手指碰触到了一片柔软的、不平整的东西,温热的,微微有些粘手——是蜂巢。他把手退回来,从腰上拔出猎刀,把刀伸进树洞,贴着蜂巢的根部慢慢割下去。
蜂巢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整个树洞的内壁几乎都被蜂巢占满了,层层叠叠的蜡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有的浅黄有的深褐,边缘渗着蜜。冷志军用刀一块一块地割,割下来的蜂巢摞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手感柔软而有弹性,蜜顺着蜡片的边缘往下淌,把他的手指头粘得亮晶晶的。他割了大约四五块之后,蜂巢的空隙露出了一个能看见洞底的小口,洞底的蜜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黄澄澄的,像凝固了的琥珀。他把手伸进去,连刮带舀地弄出来大半捧蜜,蜜汁顺着他的手掌滴下来,在泥地上滴出亮晶晶的一串印记。
他把蜂巢和蜜都放进蜂桶里,然后从背篓里掏出那一小罐白糖,打开盖子放在树洞口。糖的甜味散发出去,那些飞散在树冠附近的蜜蜂慢慢地聚拢回来,落在那罐白糖上,一层一层地裹了上去,像是把蜂群重新召集回来。冷志军退了几步,站在一旁看着。蜜蜂们围着那罐白糖忙碌着,渐渐安顿下来,有的开始往白糖上吐蜜,有的在罐子周围来回爬动,像是在辨认回家的路。他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等蜂群基本上都落回到树洞口和白糖罐子周围了,才慢慢走过去,把那罐白糖连同上面的蜜蜂一起轻轻挪进蜂桶里。然后他又用干草把树洞堵上了大半,只留一个小缝让剩下的蜜蜂进出。
好了,走吧。冷志军提起蜂桶,桶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的蜂巢在晃动,蜜的甜味透过桶壁散发出来。巴特尔从山丁子树后面跑出来,凑到蜂桶前面闻了闻,用力吸了一大口。冷叔,这蜜真香。冷志军用油布把蜂桶盖严实了,扎上麻绳,提在手里掂了掂。这一窝蜜够咱们吃大半年的。回去让你嫂子把蜜过滤出来,蜂巢也别扔,能嚼着吃,补身子。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巴特尔走在冷志军旁边,时不时偏过头去看那个蜂桶,像怕桶里的蜜会飞走似的。冷叔,你把那些蜜蜂也带回来了?带回来了,连蜂带蜜一起端了。回去找个地方把蜂桶放好,让它们在桶里安家。往后咱们就有自家的蜜蜂了,就不用再去山上掏野蜜了。巴特尔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那咱们以后也能吃上自家产的蜜了?能,只要伺候好了,年年都能收蜜。
到了家,冷志军把蜂桶放在院子南墙根下面一个避风向阳的地方,用两块石头垫高了桶底,让桶身保持直立。他小心翼翼地把油布揭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蜂群已经在桶底安顿下来了,绕着那块白糖聚成一团,秩序井然的,像一支刚刚迁徙安家的小军队。他重新盖好油布,在桶顶压了一块木板挡雨。胡安娜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纱布和两个搪瓷盆,盆刷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油星子。蜜呢?她问。冷志军从蜂桶里把那些蜂巢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放在纱布上。胡安娜把纱布的四角拎起来,拧成一个大布兜,下面接着搪瓷盆,用手使劲一挤压,金黄色的蜜汁从纱布里慢慢渗出来,流进盆里,浓稠而透亮,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挤压出来的蜜装了将近大半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椴树花蜜香味,甜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巴特尔蹲在旁边看着那盆蜜,喉咙动了一下,小声说:嫂子,我能尝尝不?胡安娜用筷子蘸了一点点蜜,送到他嘴边。巴特尔张开嘴抿了,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的!真甜!比供销社卖的糖还甜!他咂了咂嘴,又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蜜,舍不得擦掉。林杏儿听见动静也跑过来了,也尝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胡安娜把过滤剩下的蜂巢碎块捡出来放在另一只碗里,捏了一小块递给林杏儿。嚼着吃,补身子的。林杏儿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就皱起眉头,又嚼了几下才咽下去。硬邦邦的,像嚼蜡。胡安娜笑了。本来就叫蜂蜡,可不就是蜡嘛。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安娜用新收的蜜拌了一盘黄瓜,又蒸了一锅发面饼,在饼面上刷了一层蜜,烤得焦黄焦黄的,咬一口又甜又软,满口蜜香。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饭桌旁,巴特尔一口气吃了三个蜜饼,胡安娜拦着他,说吃多了胀肚子,他才放下筷子,可眼睛还盯着盘子里剩下的。追风趴在桌子底下,闻着蜜饼的香气,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苍云和青羽在院墙根的鹰架上已经看不见了,天黑了它们就睡下了,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啾啾声。
冷志军吃完饭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墙角下那个蜂桶。月光照在桶身上,箍桶的铁圈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蜂桶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小的嗡嗡声,像是蜜蜂在夜里说梦话。他喝了一口碗里的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蜜味儿,是刷过蜜饼的碗没洗干净,留在碗底的那点甜味泡进了水里。他把水喝完,把碗放在门边的台阶上,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和远处老林子传来的风声,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