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高级的邀请,从不敲门,它只是将你所在的整片大地,都变成了通往宴席的红毯。
神朝三年,夏,六月二十五日。
在“保管员”消失后的第七个宇宙时。
“求真号”已经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但它的武器,不再是阳电子炮或者概念鱼雷,而是纯粹的、高度浓缩的“信息”与“逻辑”。
舰桥内,洛基和他临时组建的“天道诉求推演小组”,已经陷入了疯魔。数十位来自不同文明、精通心理学、神话学、社会学和诈骗学的“专家”们,围着一个巨大的光幕,激烈地争吵着。
“不!‘天道’没有情感,用‘利益’去诱导是行不通的!它只在乎宇宙的‘稳定’!”一位长着八只眼睛的逻辑大师尖叫道。
“稳定本身就是最大的利益!”洛基一拍桌子,眼睛里布满血丝,“一个不断创造价值、充满活力的宇宙,其‘稳定’的权重,绝对高于一个死气沉沉、走向热寂的宇宙!我们要卖的,是‘高质量的稳定’!是‘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另一边,韩非的“法理护城河工程部”,则是一片死寂。这位法家博士和他从稷下学宫带来的弟子们,每个人都双目紧闭,神魂以前所未有的深度,沉浸在法理的海洋中。在他们周围,亿万道金色的法理符文自行生灭、组合、碰撞,构建出一篇篇闪耀着智慧光芒的“补充条款”与“释义说明”,它们如同最坚固的盾牌,准备迎击来自规则本身的最严苛的拷问。
而江月,则静坐在舰长席上,闭着双眼。
她没有参与任何一个小组的讨论,但她的意志,却如同无处不在的“道”,笼罩着整个舰桥。
她在消化,在领悟。
消化着父皇那句“风险投资人”的点拨。
领悟着这场即将到来的“仲裁”的真正本质。
这不是一场审判。
这是一场……面试。
一场决定天网资本,是否有资格,从一个“黑市”的霸主,转变为被“官方”招安,甚至能参与制定“官方规则”的“准合伙人”的终极面试。
想通了这一点,之前的一切压力,都化作了无穷的动力与期待。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空间涟漪,没有警报声响起。
“求真号”舰桥内,那缓缓旋转的巨大三维星图,突然……静止了。
紧接着,星图上那亿万个代表着星辰的光点,开始以一种无可抵御的、绝对的秩序,缓缓熄灭。
从银河系的外旋臂开始,一片接着一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去。
光芒在消逝。
存在在褪色。
“警报!警报!星图数据库……不,是底层宇宙常数……正在被未知力量覆写!”
公输弦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骇,他和他团队面前的所有控制台,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错误!】
【逻辑悖论!】
【无法定位!】
这不是攻击,因为没有任何敌意。
这更像是一种……“整理”。
就像一位图书管理员,将一本被放错了位置的书,重新归位。而“求真号”连同它所在的这片时空,就是那本“书”。
舰桥内的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他们无法动弹,无法发声。
时间、空间,仿佛都失去的意义。
他们能做的,只有“看”。
看着窗外的宇宙,在他们眼前“消失”。
星云不再翻涌,化作一片灰白的画布。
遥远的超新星爆发,凝固成一幅永恒的油画。
光,不再前行,而是被拉伸成一道道静止的、贯穿天际的丝线。
整个宇宙,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被一点一点地……“卸载”。
“这……这是……”奥丁的神魂在颤栗。
他曾在“诸神黄昏”中见过世界的终末,但那与眼前的景象相比,渺小得如同孩童的游戏。
那是一种暴烈的、充满能量的毁灭。
而眼前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从“存在”的根基上进行的……抹除。
仿佛在说:你们,不该在这里。
唯有江月,依旧能够思考。
她的神魂,因为与那枚“修正建议权”令牌的连接,被赋予了一丝“临时豁免”的特性。
她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超越了因果、超越了时空的“意志”,降临了。
这股意志,没有对他们进行任何评判。
它只是在执行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将他们,连同他们所在的这片“异常时空”,从宇宙这张“画纸”上,轻轻地“揭”起来。
【提案方。】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最深处响起。
这个声音,没有性别,没有情绪,它不是由声波构成,而是一种“定义”的直接灌输。
你“知道”了它在说什么,就像你“知道”一加一等于二。
【汝等的‘提案’,已收悉。】
【根据‘创世者契约’第██条,修正条例第███款……】
【启动,最终仲裁。】
随着这几个“定义”的落下。
江月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作用在了自己的神魂之上。
不,不仅仅是她。
是韩非、洛基、公输弦……所有被她在提案中列为“核心团队成员”的人。
甚至包括作为“资产代表”与“旁听席位”的奥丁与荷鲁斯。
他们的“存在”,正在被从“求真号”这艘船上,“剥离”出来。
“殿下!”
公输弦手下的一个年轻墨家弟子,眼中爆发出极度的恐惧。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他想伸出手抓住旁边的控制台,却直接穿了过去。
他,正在“虚化”。
“别慌!”江月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动用了神魂之力,强行在着凝固的时空中震荡出一丝涟漪,“这不是毁灭!是……传召!”
她的话,如同一剂镇定剂,让开始骚动的众人勉强恢复了一丝冷静。
是的,传召。
或者说……请柬。
一张来自宇宙根源的、不容拒绝的请柬。
江月最后看了一眼这艘陪伴了她许久的旗舰。
它依旧静静地悬浮在“被卸载”的宇宙中,像一座孤岛。
那些没有被“传召”的船员们,如同琥珀里的昆虫,被凝固在各自的岗位上,脸上还保持着前一秒的表情。
他们是安全的。
因为他们,不是这场终极面试的……参与者。
江月收回目光,坦然地接受了那股牵引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任何物理层面的挣扎都毫无意义。
他们的战场,已经转移。
在“伐天号”的皇座大殿之上。
斜倚在命运长河扶手上的江昊,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伐天号”的舰体,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看到了“求真号”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女儿江月那平静而决绝的脸。
看到了她嘴角那一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笑意。
“去吧。”
他端起星光琉璃凝成的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
“让为父看看,你准备的‘路演’,究竟能从‘天道’那里,拉来多少投资。”
他的话音,只有张良一人能听见。
张良躬身侍立在一旁,从刚才异变发生的那一刻起,他便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那是凡人面对神迹时,最真实的反应。
他看不见“求真号”的景象,但他能感觉到,陛下关注的某片时空,正在发生着某种超越他理解极限的……“迁跃”。
“陛下……”张良的声音有些干涩,“殿下她……?”
“她去参加一场面试了。”江昊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一场……决定我们这个‘神朝’,究竟是偏安一隅的‘草台班子’,还是能将分公司开遍诸天万界的‘跨宇宙集团’的……面试。”
说完,他将杯中那由星光凝结的酒液,一饮而尽。
眼神中,是期待,是玩味,更是一种将整个宇宙都视为自家后花园的、绝对的自信。
而在遥远的咸阳。
【承道台】黑塔的顶层。
那个如同活体雕塑般,终日与数据和秩序为伴的皇长子——江宇,也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眸子,望向了天穹之外。
在他面前的光幕上,代表着“妹妹”江月的那枚棋子,其坐标,正从一个可观测的宇宙象限,跳跃到了一个被标记为【归墟】的、绝对的“逻辑黑洞”之中。
“……天道仲裁。”
江宇沙哑地吐出四个字。
他身旁,那些同样身穿白色研究服的皇子皇女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嫉妒、不甘与敬畏的复杂神情。
直面天道。
这是何等的“功勋”?
这是何等的“认可”?
江宇没有理会同僚们的心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消失在【归墟】中的棋子,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继续专注于自己面前那份关于“绝对秩序·熵寂之道”的模型推演。
仿佛,那场足以决定宇宙命运的仲裁,也只不过是他枯燥研究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外部变量。
只是,没有人看到。
在他低头的那一瞬,他那如同两颗冰冷玻璃珠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名为“竞争”的光。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妹妹。
希望你……不要让父皇失望。
更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