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志回到北区房间,关上门,没有急着做任何事。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把上午的对话重新复盘。
周玄要的两百仙石,他拿得出来。但问题不在仙石,在周玄这个人——一个外事处执事,入宗告示上写着“不限来历”,登记时却要“本土担保”。规矩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全凭一张嘴。如果他交了钱,周玄会不会再找别的借口?下次要什么?五百?一千?他不能在分宗里露富,更不能让自己变成周玄的长期饭票。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欠周玄的“人情”。外事处提供的“担保服务”,本质是周玄个人在卖通融。一旦他接受了,周玄手里就有了他的把柄——一个下域来的、没有户籍的、靠买通执事才入宗的弟子。这个把柄随时可以变成勒索的筹码。
“不能让他给我做担保。”林远志站起来。
他需要找两个真正的本土修士。方旭是一个。另一个——他不能只靠方旭介绍,他得自己去接触、去判断、去选择。这是猎场的规矩: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林远志走出房间,没有先找方旭。他在北区院子里转了一圈,观察其他外门弟子。
院子里有三个人在聊天,两个飞升中期,一个飞升后期。他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像只是来晒太阳的。他的耳朵竖着,听他们说话。
“……周玄又卡了新人的登记?”
“哪个新人?”
“不知道。听外事处的人说的,一个下域来的,姓姜。”
“姓姜?前两天考核那个?用拳头的?”
“对,就是他。”
林远志心中一凛。他的事已经传开了?周玄在替他“宣传”?还是周玄自己在散布消息,试探有没有人帮他?
“那姓姜的麻烦了。周玄那人,胃口不小。”
“听说他上个月卡了一个散修,拖到人家逾期,最后交了五百仙石才解决。”
“五百?他真敢要。”
“怕什么?外事处他一个人说了算,上面没人管。”
林远志站起来,朝那三个人走过去。“道友,你们说的姓姜的,是我。”
三个人同时闭嘴了。其中一个尴尬地笑了笑,另一个低头看自己的鞋,第三个直接转身走了。
林远志没有追问。他得到的信息已经够了——周玄不只是对他一个人这样,这是他的惯用手法。但也意味着,他可能不是在试探林远志的身份,只是在例行敲诈。这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他还没暴露,坏消息是他必须自己解决这个麻烦。
他敲了方旭的门。
“进来。”
方旭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看到林远志,收了功。“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做担保。外事处要补户籍证明,我没有中域本土的证明,需要两个本土修士。”
方旭愣了一下。“担保?外门弟子入宗还要担保?我怎么没听说过?”他皱眉想了想,“谁跟你说的?”
“周玄。”
方旭啧了一声。“周玄?我听说过他。他已经卡了好几个人了。他是不是问你要钱了?”
“每人一百。”
方旭啧了一声。“两百仙石?那不算多。我听说的那些,有人被要了五百。”他想了想,“另一个你找谁?”
“不知道。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一个——不要周玄介绍的,要你自己信得过的。”
方旭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重新评估。“你不想用外事处的担保?”
“不想。他手里有了我的把柄,以后会一直找我。”
方旭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但你也别闲着,自己去外门弟子的圈子里转转,认识几个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远志的肩膀。“我认识一个老弟子,姓陈,比我先入门两年,飞升后期,人挺实在。他可能愿意帮你,但需要给点好处。我帮你问问多少钱。”
“多少都行。”
方旭走了。林远志没有回房间,他去了北区东侧的演武场。外门弟子没有任务的时候,常在那里切磋。他需要认识更多的人,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找第二个担保人,也是为了听——听关于周玄的事、关于长老的事、关于分宗里谁可以信任、谁需要远离。
演武场上有七八个人,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比划。林远志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一个飞升中期的弟子正在和一个飞升后期的弟子切磋,剑法不错,但缺点很明显——下盘不稳。林远志没有点评,只是看着。
切磋结束,飞升中期的弟子输了,收了剑,朝场边走来。他看到林远志,点了点头。“你是新来的?考核那个用拳头的?”
“是。”
“我叫王充。”他伸出手。“听说了你的事。周玄那人,不好对付。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志没有接他的话。“你也被他卡过?”
王充苦笑。“上个月。交了三百。他说给我打折。”他摇了摇头,“别想了,破财消灾。你是新来的,斗不过他。”
林远志没有反驳。“你认识陈远吗?”
“陈远?”王充眼睛亮了一下。“认识。他是我师兄。人不错,就是不太爱说话。你要找他做担保?”
“方旭在帮我问。”
王充想了想。“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跟他说。他欠我个人情,应该能便宜点。”
林远志看着王充,沉默了一瞬。“多少钱?”
“我帮你说,两百应该行。”
“那就两百。麻烦你了。”
王充摆了摆手。“不麻烦。周玄那孙子,我也看不惯。能帮一个是一个。”他转身走了。
傍晚,方旭来找他。
“问到了。陈远说,王充跟他说了,要价两百。他还说,你要是方便,晚上去他房间一趟,他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没说。只说让你去。”
林远志点了点头。他回房间等了一会儿,等到天黑,才出门。
陈远的房间在北区的另一头,比林远志的大一些,因为他入门早,分到了角房。林远志敲门,门开了。陈远穿着灰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普通,眼睛很亮。他看着林远志,没有笑,也没有板着脸。
“进来。把门带上。”
林远志走进去。陈远等他进来后,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附近。他关上门,从里面扣上门栓。然后转身,示意林远志坐下。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陈远在他对面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组织语言。
“方旭跟我说了。王充也跟我说了。”陈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两百仙石,我帮你做担保。但有一件事,我要先告诉你。”
“什么事?”
“周玄不只是敲诈。他在帮人做事。”陈远放下杯子,看着林远志。“他背后有人。至于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提醒你一句,他找你要担保,可能不只是为了钱。”
林远志的手停在茶杯边上。“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考核那天,谁在广场边上看你吗?”
“周玄。”
“还有一个人。”陈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志,声音更低了。“内门的一个长老。姓什么我没看清,但穿的是银纹白袍。他站在回廊下面,看了你一会儿,然后走了。周玄是跟着他来的。”
林远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他想起自己去长老院附近“路过”时,被一个内门长老叫住——那个人穿的就是银纹白袍。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陈远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因为我也是下域来的。我在中域待了五年,在分宗待了两年。见过太多下域来的修士被欺负、被排挤、被利用。你不是第一个被周玄盯上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是第一个来找我,而不是去找周玄交钱的。”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我不是烂好人。两百仙石,我收。但我帮你,不只是为了钱。”
林远志从怀里掏出两百仙石,放在桌上。“多谢。”
陈远看了一眼仙石,没有数,直接收进储物袋。“明天上午,外事处门口见。”
第二天上午,外事处门口。
方旭和陈远都已经到了。周玄还没来。林远志站在门口,看着外事处的门。方旭在旁边等得无聊,用脚在地上画圈。陈远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玄来了。他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块玉简,看到林远志和两个人站在一起,眼神闪了一下。
“周执事,担保人找到了。”
周玄看了看方旭,又看了看陈远。他的目光在陈远脸上停了一下——不是随意的扫视,是认识的、带着一丝意外和警惕的注视。陈远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你的担保人?”周玄问林远志。
“是。”
周玄没有多说,走进外事处,在柜台后面坐下。三人跟了进去。他逐一查看方旭和陈远的身份令牌,在玉简上登记完毕。
“资料补齐了。你的外门弟子资格正式生效。”
林远志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方旭跟在他后面,陈远走在最后。在外事处门口,陈远叫住了他。
“姜石。”
林远志回头。
“周玄今天看我的眼神,你也看到了。他认识我。”陈远的声音很低。“我入门那年,他也卡过我。我没交钱,找了当时的执事长老才解决。他一直记着我。”
林远志看着他。“他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陈远摇头。“不知道。但如果你查到了,告诉我一声。”
他转身走了。
林远志和方旭回到北区。方旭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伸了个懒腰。
“总算办完了。现在可以接任务了吧?”
“可以。”
任务堂在北区东侧。两人走进去,墙上挂满了任务玉简。林远志站在墙前,逐条看过去。猎杀妖兽的任务最多,报酬从几十到几百仙石不等。采集灵药的任务也不少,需要深入苍梧山脉深处。护送商队的任务报酬最高,但耗时长。
“这个。”林远志指着墙上的一块玉简。“猎杀苍梧山脉北麓的赤焰狼。一头一百仙石,不限数量。”
方旭凑过来看了一眼。“赤焰狼?飞升中期的妖兽,群居,不好对付。”
“所以报酬高。”
方旭想了想。“行。去就去。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两人领了任务,走出任务堂。方旭去准备明天猎杀的东西,林远志绕了个弯,去了长老院附近。
他没有靠近——上次被内门长老叫住的教训还在。他站在远处,看着长老院的门。门关着,门口没有守卫。周玄昨天来过这里,是来找哪个长老?那个穿银纹白袍的?还是别人?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人进出,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王充。王充正在院子里练剑,看到他,收了剑。
“担保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多谢。”
“不客气。”王充把剑收进储物袋。“对了,你知不知道任务堂最近有个护送任务,去苍梧山脉南麓,报酬五百仙石?我打算接,你要不要一起?”
林远志想了想。“先猎完赤焰狼再说。回头再聊。”
“行。你考虑好了告诉我。”王充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夜里,林远志在房间里清点仙石。交给周玄的、给陈远的、还有方旭那份分成——他算了算,剩下的不到两百。够用几天,但不是长久之计。
他坐在床上,从混元珠里取出那块黑色令牌,握在手里。清玄子的求援信物,已经在他身上放了太久了。必须尽快交给分宗的人。顾长老——爱喝茶。
他需要好茶叶。中域的好茶叶,不是他能买得起的。但他可以自己种。混元珠里有灵泉,有药田,种几株茶树不难。他在下域的时候收集过一些灵茶种子,一直没种。
林远志意念一动,进入混元珠。他在混元珠的角落里翻出一袋灵茶种子——翠灵茶,下域的品种,中域的人没喝过。药田还有空地,他把种子撒下去,用灵泉水浇灌。混元珠里三十天,外面三天,应该能长成。
但茶叶不是摘下来就能喝的。他需要在混元珠里完成采摘、萎凋、炒青、揉捻、干燥。他没有亲手制过茶,但在林家坳的时候,看过村里人做过。步骤不难,难的是火候。他打算在混元珠里慢慢试——反正时间够。
希望三十天够让茶叶长到能采摘的程度。剩下的,他可以在混元珠里慢慢学。
翠灵茶的种子在灵泉水的浇灌下,第三天就发了芽。林远志蹲在药田边上,看着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根须扎得很深。混元珠里的灵气浓度虽然比不上中域分宗,但灵泉的品质还在。他多浇了几次水,芽苗长得很快。
他算了一下时间。外面三天,混元珠里三十天。茶树的生长周期,三十天能长到半人高,但嫩芽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长到能采摘的程度。他可能需要再等一轮——外面六天,混元珠里六十天。
“等得起。”他站起来。
顾长老每天早上在长老院后面的竹林里喝茶。他不需要急着送茶叶,他需要的是——在送茶叶之前,先弄清楚周玄背后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