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像被丢进液氮里又瞬间捞出的金属,在极致的冰冷与灼热中猛然抽搐了一下。
不是幻觉,是痛!
剧烈的痛!
肺部像是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徒劳的扩张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那不是窒息,而是更恐怖的东西——我的身体在主动排斥吸入的每一缕空气。
氟气!
我猛地睁开眼,头盔面罩内,刺眼的红色警报已经不是在闪烁,而是凝固成了一片血色的光幕,上面用最醒目的字体显示着一行死亡判决:【警告:舱内氧气含量3.2%,F?浓度:致命。
外壳完整度7%,预计315秒后彻底溶解。】
三百一十五秒。这就是我剩下的全部生命。
我被死死地卡在扭曲变形的驾驶舱里,碎裂的缓冲垫像一只黏稠的怪物将我包裹,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就和肺叶进行一次亲密接触,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
然而,比肉体的痛苦更让我心焦的是,透过面罩上一道被腐蚀出的、正在扩大的蛛网裂纹,我看到了那个躺在熔融金属与焦黑残骸中的东西——那张从黑胶唱片机里弹出的、记录着火星坐标的金属薄片。
它就在那里,距离我不到五米,却像是隔着一个宇宙。
英招的物理格式化程序,释放出的高纯度氟气,是为了一劳永逸地摧毁所有电子造物。
它成功了,但也把我推入了绝境。
这艘飞梭残骸,这整段被炸断的走廊,都在被这无形的剧毒之火一寸寸地吞噬。
放弃它,我或许还能多活几分钟。
但放弃它,我之前所做的一切,我父亲的牺牲,常曦的等待,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不……绝不!”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我是个农场主,我比谁都懂,再烂的种子,只要能带回土地,就有发芽的希望!
而那张卡片,就是我们文明的最后一颗种子!
“天赋树……启动!”我在心中咆哮,“给我扫描环境,计算所有可能性!”
【解析点-3000】
海量的数据流瞬间冲刷着我的大脑,疼痛感仿佛被这股冰冷的信息洪流暂时压制了下去。
【扫描完成。
目标物:未知同位素记忆金属。
非信号源,为高密度物理信息载体。
表面原子排列构成三维量子坐标,无法被电子信号复制,只能物理转移。】
果然!
英招没能读取它,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电子信息!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原始也最保险的“纸质地图”!
【环境分析:舱内残存可用能源为零。
姿态控制喷口损坏98%,仅剩3号、7号、11号微调喷口线路物理连接尚存,但缺乏启动能源。】
【求生路径模拟中……成功率:0.001%】
千分之一的成功率?那也比零要好!
就在我准备强行扯断身上的缓冲垫绑带,用最原始的爬行去拿那张卡片时——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共振,猛地贯穿了我的全身!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电流,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敲击”。
我的防护服能源指示灯,那早已熄灭的最后一点光亮,竟然奇迹般地闪烁了一下,迸发出一抹微弱却坚定的绿色!
【外部高能脉冲接入!
能源储备:0.8%!
警告:该能源非标准协议,无法稳定维持生命系统,将在90秒内耗尽!】
是常曦!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是她!
她捕捉到了中转站自毁时产生的物质喷发轨迹,用广寒宫的引力波雷达锁定了这片漂浮的太空垃圾,然后不惜过载中继卫星,向我发射了这救命的“强心针”!
她没有放弃我!她一直在找我!
这不到百分之一的能源,连给我的维生系统续命两分钟都做不到,但对于一个绝境中的农场主来说,这点能源,加上一台报废的拖拉机,就足以创造奇迹!
我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那0.001%的成功率在我眼中瞬间被放大!
“吴刚!”我对着广寒宫的方向,在心中无声地呐喊,这是我和那个AI管家之间的默契,“监测我的能量流转,准备好迎接!”
紧接着,我的意识沉入天赋树的星海,疯狂点亮那个看似与此刻毫不相关的天赋。
【氦3聚变效率优化】!
“给我最优解!不是为了聚变,是为了推进!”
【天赋变种激活:‘矢量喷射路径规划’!】
【解析点-5000】
那0.8%的能源,在我眼中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数字,而是变成了一股可以被精确分割、调动、压榨到极限的纯粹力量。
我的脑海中,整个飞梭残骸连同它所在的半截走廊,瞬间变成了一个复杂的三维力学模型。
那三个仅存的微调喷口,就是我最后的画笔。
而我要画的,是一条通往生的轨迹!
“脉冲能源,分流0.1%至左臂关节电机!0.7%注入3、7、11号喷口点火序列!”
滋啦——
我被卡住的左臂猛地爆出一阵电火花,一股巨力将我从该死的缓冲垫中弹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我像一只壁虎,死死地贴在驾驶舱内壁上,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张在腐蚀气流中微微颤动的金属薄片!
冰冷的、带着奇妙纹理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甚至来不及感受它的质地,就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其塞进了我防护服胸甲内侧,那唯一没有被腐蚀、用于回收水蒸气的冷凝层里!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反作用力狠狠地按在了驾驶舱的后壁上!
轰!轰!轰!
三声沉闷到极致、却又截然不同的爆鸣,从飞梭残骸的外部传来!
那不是引擎的轰鸣,而是最精密的“点射”!
第一束脉冲,来自3号喷口,它没有推动飞梭,而是精准地射在断裂走廊的一处结构薄弱点上,利用瞬间的高温和冲击,制造了一个不对称的喷射缺口!
第二束脉冲,来自7号喷口,紧随其后,将大部分能量灌入那个缺口,让整段被截断的金属走廊,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歪歪扭扭的火箭助推器外壳!
而第三束,也是最关键的一束脉-冲,来自11号喷口,它在飞梭被推出的一瞬间,进行了一次毫秒级的姿态修正,抵消了因为结构不规则而产生的致命翻滚!
我听到了金属在极限压力下呻吟、断裂的尖啸,感受到了足以把人压成肉饼的过载。
我的视野一片血红,不是警报,而是我自己的血涌上了眼球。
这艘被我命名为“冲锋号”的飞行棺材,连带着它外面那层“走廊”外壳,如同一个用废铁和祈祷拼凑起来的投枪,被我从这片名为“中转站”的死亡废墟中,狠狠地投射了出去!
目标,广寒宫的引力场!
失重感猛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停止了。我们脱离了!
透过面罩上那越来越大的裂纹,我看到身后那片扭曲的金属废墟,在氟气的腐蚀下,正无声地化为一团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星云,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而我的前方,那片熟悉的、清冷的银白世界,正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我能看到广寒宫外层那由模拟大气和电磁场构成的、如同极光般绚烂的防护层。
我就像一颗不请自来的陨石,正以一个自杀般的角度,笔直地撞向家的方向。
但无所谓了。
我感受着胸口那块金属薄片传来的冰冷,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咧开。
“常曦……”
我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用尽最后的力气,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态,将背部对准了撞击的方向。
“我……回家了。”
视野的尽头,那张由亿万道蓝色电弧交织而成的巨大捕获网,如同一个等待了万年的拥抱,正急速向我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