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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新从清理开始。

林乐儿握着软刷,轻轻扫过灯笼表皮,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底下竟隐隐透出一层近乎鲜活的淡粉肤色。

她心头一跳,不由得凑近细看,一不小心被木刺搓破了手指,鲜血顺着笼骨往下,滴答一声,落到了蒙皮上。

定睛一瞧,那蒙皮之上,眉骨的弧度微微隆起,眼窝浅浅凹陷,甚至连唇线的柔和轮廓都清晰可见。

这根本不是什么皮料。

这是一张完整的人脸,被生生撑开、绷紧,裹成了一盏八角灯笼。

林乐儿此物邪性,连忙收拾工具回家。

当晚,工作室里的诡异便再也藏不住了。

关灯之后,墙面总会浮起一道影子。

不是灯笼的雕花纹路,而是一个女子的剪影,水袖轻扬,身段婉转,在黑暗中一遍遍舞着,凄冷的昆曲唱腔幽幽飘出,字句模糊,却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林乐儿也跟着后面彻底失眠了。

一闭眼,便是民国旧戏楼的景象:

猩红的幕布垂落,穿月白戏服的女子被死死按在长凳上,男人握着锋利的刀刃,嘴角噙着病态的笑:“怜月,你的皮生得这样好,剥下来做盏灯,便能永远做我的角儿了。”

苏怜月。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林乐儿自己都诧异,她明明从未听过,却笃定这就是那个女子的名字。

没过多久,她的手臂开始莫名发痒,指尖挠破皮肤后,一道淡红细长的针脚疤痕赫然浮现,和人皮灯笼上的缝合痕迹,一模一样。

林乐儿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盯着手臂上的疤痕,心脏狂跳不止。

—方才不过是梦魇,可那疤痕,却真实地烙在皮肤上。

这八角灯笼来得太过邪门,她慌乱地翻出号码,拨通了前几日主动上门的算卦老先生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少年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师父,别睡了,来活儿了!”

穿明黄道袍的年轻徒弟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卧房门口,抬手使劲拍门,可屋里只有震天的鼾声,半点回应都没有。

“这可是你逼我的。”

徒弟撇撇嘴,转身拎起院角一桶凉水,麻利地爬上房顶,掀开天窗,毫不客气地将整桶水兜头浇了下去。

下一秒,屋里炸起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臭小子!春捂秋冻的道理都不懂?你是想冻死老子,好继承我那点家底是吧!”

中年人被浇得浑身湿透,打了个激灵,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换了身玄色道袍,揣着罗盘抓着桃木剑,冲出门就追着徒弟满院子打。

等师徒俩吵吵闹闹、慢悠悠地赶到林乐儿的工作室时,天色已经擦黑。

林乐儿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用黑布死死裹住那盏修到一半的八角灯笼,强撑着身子迎上前,刚开口想说些什么,眼前骤然一黑。

连日来的失眠、恐惧,再加上从清晨起就像着了魔一般不停修缮灯笼,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身体一软,便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道袍中年人眼疾手快,手腕一翻,桃木剑鞘轻轻一托,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阳气弱成这样,还敢碰这种阴邪玩意儿?”

老者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黑布上,鼻尖微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重的怨气,还是剥皮留魂的邪术……这东西,可不是普通的灯笼啊。”

一旁的徒弟也收了嬉皮笑脸,摸出腰间的八卦镜,镜面对准黑布,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师父,这魂被锁在皮里,生生熬了几十年,已经成煞了。”

黑布之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昆曲唱段,幽幽的,带着泣血的凄婉,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格外瘆人。

中年人俯身,指尖轻轻搭在林乐儿手腕上,探脉的眉头越皱越紧:“她脉象虚浮,且有一股阴寒之气缠在经脉里,正和这灯笼上的怨气对应。怕是从触碰那刻起,就被缠上了。”

徒弟凑过来,盯着林乐儿手臂上的针脚疤痕,突然惊呼:“师父!你看这疤痕,和人皮灯笼上的缝线纹路!这是……被‘记’上了啊!”

话音刚落,黑布包裹的灯笼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布料缝隙里渗出几缕淡蓝色的鬼火,唱腔也陡然变得尖锐,混合着女子的哭腔与恨意,在屋里疯狂回荡。

“陈淼……还我皮……”

模糊的怨毒声音钻进林乐儿耳中,她昏迷中下意识地蜷缩,手臂上的疤痕竟泛起了微光。

而那盏八角灯笼的表皮,突然浮现出更多细碎的针脚,像是一张网,正将周遭的怨气死死收拢。

中年人脸色大变,立刻掏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那盏灯笼:“不好!这怨气要冲破束缚了!徒弟,取黄符!”

徒弟手忙脚乱地从道袍口袋里掏出一叠黄符,却见林乐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眸里,此刻竟映着灯笼上淡蓝色的鬼火,嘴角还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也变得陌生又凄冷,带着苏怜月的口吻,一字一句道:“谁……也别想走……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魂魄归位,邪祟退散!敕!”

老者指尖翻飞,口中念出晦涩急促的咒语,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符“啪”地一声,死死贴在林乐儿的额头。

方才还眼神诡异、嗓音凄冷的她瞬间僵住,身子直直定在原地,再无半分动静,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快把人抬进里间,立刻开坛做法,晚了魂魄就彻底被勾走了!”老者沉声喝道。

“是,师父!”徒弟上前架住林乐儿的胳膊,踉跄了一下,忍不住嘟囔,“这姑娘看着瘦,怎么这么沉啊……”

“沉?是你平日游手好闲,半点基本功都没练!”老者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两人将林乐儿安置在法台中央的蒲团上,朱砂洒地,香烛燃起。

淡淡的青烟缭绕间,老者掐诀念咒,一道清净灵光缓缓覆上林乐儿的眉心。

下一秒,她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坠入一片混沌,再睁眼时,竟已置身于百年前那座雕梁画栋的民国老戏楼。

丝竹声绕梁,水袖翻飞,台上的女子正是苏怜月。

她生得眉目如画,身段窈窕,一曲昆曲婉转清丽,是整个戏楼当之无愧的头牌,更是城中无数财阀贵公子捧在手心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