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护在左翼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半人高的草窠子里蹿了出来。
踏雪四只白色的脚掌在烂泥上借力一点,身子几乎是贴着地皮掠过去。
速度太快,短尾蝮的攻击方向被迫改变,蛇头刚转过去,踏雪已经从侧后方一口咬了下去。
犬齿直接穿透毒蛇的七寸。
踏雪咬死不松口,借着前冲的惯性,脑袋猛地往旁边一甩。
半截蛇身在半空中甩出一条诡异的弧线。
“啪”地一声砸在十几步外的青花岩上。
软塌塌地滑进烂泥里,再也没了动静。
踏雪转过身,小跑着回到陈放脚边,吐着舌头。
小张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刘三汉赶紧上去把小张拽起来。
宋国强愣在原地,看了看那条死蛇。
又看了看老老实实跟在陈放身边的几条猎犬,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方志明。
“志明啊。”宋国强指着踏雪。
“看见没?这几条狗的本事,可是拿外汇都买不来的!”
方志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那支握在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黑皮笔记本的纸面上狠狠戳了一下,划出个明显的墨点。
“处长说得对,大开眼界。”
方志明把本子合上,揣回中山装兜里。
“陈同志调教出来的这支队伍,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行人撤出防风林,回到村口的打谷场。
王长贵早就让大队部备好了温开水和棒子面饼子。
大伙儿在屋里落座。
宋国强喝了两大茶缸水,精神头十足。
经过这半天的实地摸底,他对把前进大队设为定点采办基地的事已经十拿九稳。
这地方有货,有人,还有能扛得住老林子规矩的防线。
“陈放,你们这边没别的问题,我回去就能起草终审报告。”宋国强拍了拍桌子。
王长贵和刘三汉对视一眼,心里悬着的石头刚要落地。
方志明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宋处长,基地的硬性条件确实达标。”
方志明转动着手里的茶缸,声音不急不缓。
“但既然是定点采办基地,仓储和人员调配也得跟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宋国强,直接落在陈放脸上。
“我听说大队专门在向阳坡拨料建了个新院子。”方志明笑得很随和。
“大伙儿正好都在,不如陈同志带路,咱们去那个新院子看看?”
王长贵脸色一变,拿旱烟袋的手抖了一下。
那院子里虽然没什么违禁品,但这方志明显然是冲着找茬去的。
去了新院子,保不齐又要从哪块砖、哪片瓦上扣出违规的帽子。
屋里的空气有点发紧。
陈放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连片刻犹豫都没有,直接把缸子搁在桌上。
“成啊。”
陈放站起身,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往肩上一背。
“方组长想看,这就走。”
方志明理了理衣领,站起身跟着往外走。
走出大队部,顺着土路一直往前走,向阳坡的缓坡就在眼前。
顺着坡道往上走,两米五高的青砖院墙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墙头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碴子和铁蒺藜,在正午的太阳下反着刺眼的光。
方志明走在陈放侧后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死死盯着院墙的走向,似乎要在上面抠出一丝缝隙。
陈放走到那两扇厚重的老榆木门前,手搭在冰凉的铸铁把手上。
厚重的榆木门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院子里铺着石灰,被太阳烤得有些发白。
七条猛犬跟着陈放进了院,熟练地散开,各自回了西北角的狗窝。
方志明跨过门槛,鞋底在黄土上踩了两脚,目光开始在院子里扫雷。
他没去正屋,而是直奔西北角。
“陈同志这狗窝盖得挺讲究。”
方志明站在两米开外,推了推眼镜。
“这底下还垫了青花岩?”
陈放站在院中央,没接茬,由着他看。
方志明又顺着后墙走,停在那两个半人高的青砖拱形犬道前。
他伸手想去掀那块两寸厚的实木挡帘。
一号窝里的黑煞猛地站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呼噜。
方志明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拿出黑皮笔记本,拧开钢笔,刷刷记了几笔。
接着,他转头走向正屋。
屋里亮堂,大火炕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口绿漆铁皮箱。
方志明的视线在铁皮箱的搭扣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
那搭扣是制式的,上面有模模糊糊的编号。
他没碰,转过身,又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宋国强坐在院里的条凳上抽烟,没干涉。
王长贵在一旁陪着笑,手心全是汗。
陈放全程就站在屋檐底下,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下午两点,打谷场大队部。
两张掉漆办公桌拼成的长条桌前,考察组和前进大队几名干部面对面坐着。
方志明喝了口高粱米汤,翻开那本记满字的黑皮笔记本,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宋处长,王支书。”方志明清了清嗓子。
“一上午看下来,前进大队的底子确实扎实。”
“不过,咱们是要建立省里的定点采办基地,档案和规范必须得严丝合缝。”
他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我有三个小疑问,算是帮咱们基地排排雷。”
“第一点,向阳坡那个新院子。”方志明看向陈放。
“后墙那两个暗道,直接通着后山防风林。”
“这要是到了冬天,大雪封山,饿急眼的野兽顺着暗道摸进院子,甚至溜进村里。”
“这安全隐患谁来担?”
王长贵刚要张嘴解释这是为了放狗巡山。
陈放按住他的手腕。
“方组长可能不常进山。”陈放语气平静。
“长白山的猛兽,认的是气味和规矩。”
“防风林那片我划了界,里面常年有七条猎犬的气味。”
“别说是狼,大猫闻着味儿都得绕道。”
“那两个通道,是为了让猎犬能随时冲进林子预警,不是给野兽留的门。”
方志明笑了笑,不置可否,笔尖在第一条上画了个圈。
“好,这点算是有应对预案。”
“那咱们说第二点。”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陈同志持有的001号特批持枪证,我看过记录,是长白山军区签发的。”
“但这证件按条例,到了地方,是需要到县武装部和公安局备案、并且每年进行年审的。”
“可我在这份账册档案里,没看到任何地方上的年审凭证。”
这刀递得阴狠,特批证件在军方那边硬,但在地方上,如果要挑刺,程序问题一抓一个准。
一旦持枪合法性被质疑,那之前打猎的功劳就得打个折扣,甚至背上“非法持枪”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