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寇莫追。”
陈放吹出一声短哨,端着枪从树后快步走出来,制止了准备追击的黑煞和磐石。
黑煞浑身沾满了黑臭的泥汤子,嘴角还挂着灰狼的皮毛,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磐石依旧稳如磐石地站在踏雪身前。
陈放快步走到踏雪身旁,蹲下了身子。
踏雪浑身发颤,四条腿都在轻轻打摆子。
但那双坚毅的眼睛依旧盯着狼群撤退的方向。
陈放伸手轻轻抚上踏雪的腰侧。
原本已经缝合好的伤口崩开了将近两寸长的一道口子。
外翻的血肉混着烂泥和杂草碎屑,鲜血顺着雪白的后蹄滴滴答答落在水洼里。
他解下大腿上的绑腿布,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草木灰药粉。
动作利索地清理掉伤口表面的污泥,将厚厚的药粉倒在崩裂的血肉上,用绑腿布结结实实地打了几个死结。
踏雪虽然疼得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轻哼,却硬是拿舌头舔了舔陈放被泥水打湿的衣袖。
“黑煞,虎妞,守好这片烂泥洼。”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沫子,压低了嗓门交代。
黑煞低吼一声,硕大的黑脑袋晃了晃,嘴角那撮灰狼毛还没吐干净。
它往前挪了两步,稳稳当当卡在老榆树根前,虎妞则伏在侧后方的深草里。
“磐石,把踏雪护回去。”
磐石庞大的身躯向前一凑,用宽阔厚实的脖颈轻轻托住踏雪的右侧腹。
两条狗借着残存的夜色,顺着原路慢慢往向阳坡大院挪动。
大院的榆木正门虚掩着,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陈放推门进院,把踏雪领到正屋东头的火炕边。
踏雪倒在干茅草铺上,嘴里发出几声微弱的轻哼。
陈放点亮煤油灯,扯下灯罩挑了挑灯芯,屋里亮起一圈黄晕。
他伸手按了按踏雪的伤处,崩开的口子足有两寸长,血水已经把绑腿布浸得发黑。
“伤口又扯开了,筋骨没折,皮肉烂了。”
陈放从里屋取来半瓶红汞水和一把小镊子。
踏雪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温驯的回应。
“这两天你出不去了,老老实实在屋里趴着。”
陈放拿镊子夹着棉花球,仔细擦去伤口边上的草屑。
踏雪疼得身子直抽搐,四条雪白的小腿绷得笔直,硬是没叫唤一声。
处理完伤口,陈放把空药瓶搁在窗台的木隔板上。
七条猎犬,现在踏雪彻底趴下了,黑煞身上带伤还没好利索。
西南段的老榆树林地势复杂,烂泥塘连着大片草甸子。
如果机动组只剩黑煞和虎妞,一旦遇到三头以上的灰狼围攻,阵脚随时会被冲散。
陈放收起镊子,低头看着趴在茅草上的踏雪,脑子里飞快盘算着防线的兵力。
北段刺槐林地势逼仄狭窄,天然易守难攻,而且昨夜银背在那边不过是虚晃一枪。
有追风坐镇指挥,再加上雷达那一对敏锐的招风耳,两条狗死守北面隘口完全足够。
幽灵不能再留在北段了。
幽灵毛色纯黑,在夜色里就像一截飘忽不定的影子,动作无声无息,最擅长在暗处打伏击。
把它调去西南段,配合正面硬顶的黑煞和侧翼策应的虎妞,这道防线才算真正扎紧。
陈放心里拿定了主意,让追风和雷达继续死守刺槐林,西南段则由黑煞、幽灵和虎妞顶着。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东面长白山的山脊线透出一层青灰色的光亮。
陈放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检查了一下弹仓里的十发钢芯弹,推门走出院子。
磐石紧紧跟在他脚边,粗壮的爪子落在夯土上,沉稳有力。
晨雾很浓,西南段老榆树林的湿气重得呛人。
陈放踩着湿滑的草根,快步走到昨夜激战的水洼边缘。
空气里除了烂草味,还漂浮着浓烈刺鼻的公狼臊气。
“这味儿太冲了。”
陈放目光顺着草尖往下扫。
昨晚那头被磐石撞断肋骨的母狼留下的血迹,一路向西延伸进深沟。
但在血迹周围,密集地布满了四五种不同大小的梅花爪印。
这些爪印不是仓皇逃窜时留下的浅印,而是来回巡视、深深陷进烂泥里的踏印。
陈放顺着爪印往前摸了三十来步,钻进一处背风的隐蔽土坎。
土坎下方的一截老枯树桩周围,杂草全被压平了,上面垫着厚厚的干树皮和落叶。
那是灰狼压出来的卧铺,足足有三个。
陈放伸出两根手指,在新鲜的泥印边缘比划了一下。
这些印子深达半寸,边缘整齐,泥浆还没风干,是天亮前刚留下的。
灰狼不仅没退回中围老林子,反而在低洼地边缘把巡逻范围向外推了半里地。
水沟两侧的老榆树皮上,高高地留着三处新鲜的狼尿喷痕,黄褐色的沫子还在顺着树皮往下淌。
这是在划定地盘,圈占前沿哨所。
陈放端着枪,猫腰顺着水洼边缘的一条细窄水沟走,脚底下忽然踢到了硬物。
他低头拨开水草,地上赫然散落着一堆带血的白骨。
那是一只半大山獾子的骨架,肋骨全被咬碎嚼烂,内脏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还扔着一整张连着碎肉的硬毛獾子皮,血迹还没凝固结痂。
“连巢都筑在这儿了,抓了现成的荤腥就在这儿开伙。”
陈放用剥皮小刀割下一截带着青灰硬毛的獾子皮,塞进衣服内兜。
银背狼王根本就没打算打游击,它把整窝狼崽子和母狼都往前压了。
前进大队后山的防风林,已经成了它们圈在嘴边的嘴边肉。
陈放领着磐石顺着小路折返回村,直奔大队部。
前进大队部里头烟雾腾腾。
王长贵穿着旧布衫,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鞋底在木板凳上来回蹭。
韩老蔫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横着那杆老洋炮,黑风趴在他脚边打呼噜。
刘三汉则在屋里急促地转圈,脚下的黑布鞋踩得地皮啪啪作响。
“陈放回来了!”
刘三汉猛地一抬头,嗓门跟铜钟一样响亮。
王长贵手里的烟袋锅子一顿,连忙站起身来。
“后山咋样了?”
“昨晚西南边又是狗叫又是狼嚎的,闹腾得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