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站在南段一块高坡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拿铅笔沿着干水沟一路描下去。
沟的上游连着落叶沟的冷水溪,冷水溪又汇着好几条山涧。
上游一下大雨,山上的水全往这条沟里灌。
平时它是干沟,看着不起眼,可沟底的鹅卵石冲得那么圆,说明这条沟当年是走过大水的。
他在南段低洼地画了一个圈,又在苞米地边上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拿铅笔重重地连了一道线。
天擦黑的时候,陈放带着四条狗回到了向阳坡大院。
黑煞第一个迎上来,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拿鼻子一个劲地嗅他裤腿上沾的泥水,嗅完了,也跟着低低地哼了一声。
陈放没顾上摸它,径直进屋,把地图铺在炕桌上,点上煤油灯。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干水沟上游的汇水面,南段的低洼地,苞米地的位置,还有村里靠后山那一溜住户。
如果雨只下一天,干水沟能扛住。
如果连下三天以上,沟里的水就会漫出河床,顺着防风林南段那片低洼地直灌下来。
先淹苞米地,再冲后山脚下那几户人家。
要是山上的土再泡透了,裹着石头泥浆一块下来……
陈放把铅笔往炕桌上一放,吹灭了煤油灯。
“追风,看家。”
他推开院门,顺着土道快步往村里走。
西南风刮得更紧了,吹得他的下摆猎猎作响,路边的蒿草全都朝一个方向伏倒。
村子里已经亮起了几点昏黄的煤油灯。
大队部那间土坯房的窗户也亮着,里头传出王长贵咳嗽的声音,还有老徐会计拨算盘的噼啪声。
陈放推开木门。
王长贵正蹲在长条板凳上卷旱烟,刘三汉坐在门槛边擦他那杆双管猎枪,老徐会计和王大山凑在一盏马灯底下对账本。
“哟,陈放来了,正好,那批货的交接单……”
王长贵话说到一半,看见陈放的脸色,手里的烟卷顿住了。
陈放没坐,站在屋子当中,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支书,明天要开始下大雨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能冲垮半座山的暴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徐会计手底下的算盘珠子停在半道。
王大山张着嘴,一口唾沫还没咽下去。
刘三汉把擦枪的破布往膝盖上一搭,抬起头来。
王长贵把没卷完的旱烟往桌上一搁,从板凳上下来,拿脚把凳子往陈放那边踢了踢。
“坐下说。”
陈放拉过板凳坐下,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在桌上摊平,拿马灯往跟前挪了挪。
“今天晌午起就一直在刮西南风,又闷又潮。”
“院墙根的蚂蚁整窝往高处搬,坡上的蛤蟆大白天成群往上爬,打谷场上的燕子贴着地皮飞。”
“我下午去了干水沟。”他拿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
“沟里水开始涨了半尺,浑得跟泔水一样,里头全是碎叶子和黄泥。”
“上游落叶沟那几个山头,晌午过了云还压着不散,那边已经在下了。”
刘三汉“啪”地一拍大腿。
“那还等啥?”
“三汉,你别先嚷嚷。”
王长贵瞪了他一眼,自己弯腰凑到地图跟前,眯着眼顺着陈放画的那道线看下去。
“你的意思是,大水要从南段那片烂泥洼下来?”
“对。”陈放的铅笔尖停在苞米地边上。
“雨要是下一天,沟能扛住。”
“要是连着下三天以上,干水沟一准漫出来。”
“先淹南段低洼地,再冲后山那片苞米。”
“后山脚底下那几户,全在水道边上。”
老徐会计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陈放,不是我不信你。”
他手指头在账本上敲了两下,声音发干。
“可这苞米才吐缨子,浆都没灌满。”
“这时候要是让社员去抢收,掰下来全是青棒子,一亩地得瞎掉一半的收成。”
“秋后核算,口粮、公粮,大队拿啥交?”
王大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
“就是嘛,陈放,我也在这山沟里活了四十来年了,八月下雨谁没见过?”
“下个一两天,沟里涨点水,过两天就退了。”
“你这一张嘴就是冲垮半座山……是不是有点吓唬人了?”
刘三汉“噌”地站起来,猎枪往墙边一靠。
“王大山,你咋说话呢?”
“狼王的事、野猪王的事、黑瞎子的事,陈放哪回说错了?”
“那是打猎,是野牲口!”王大山脖子一梗。
“老天爷下雨,那是天上的事,谁能算准?”
“行了!”
王长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屋里又静了下来。
王长贵把旱烟重新拿起来,凑到马灯上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陈放没催他。
他知道王长贵在掂量啥。
老支书信他的本事,可秋收就在眼前,一个大队几百口人一年的口粮全指着地里这点东西。
要是折腾一通,雨没下来,或者下两天就停了,青苞米白掰了,工分白搭了,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大队部给淹了。
烟雾在马灯底下慢慢散开。
“陈放。”
王长贵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发哑。
“你有几成把握?”
“八成。”陈放没有犹豫。
“剩下两成,是雨可能比我想的还大。”
王长贵夹着烟的手指头抖了一下,没再说话,蹲回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今晚就先这样。”
半晌,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桌角。
“明儿一早,我再看看天。”
……
第二天一早,天还是那副灰白脸。
西南风刮了一宿没停,吹得村口老槐树的枝杈呜呜作响。
陈放天不亮就起了,给七条狗喂完食,把五四式手枪揣进后腰,带着追风和雷达往村里走。
还没走到村口老水井,就听见井台边上闹哄哄的。
几个挑水的妇女,还有七八个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社员,围在井台边上嘀嘀咕咕。
人堆里,刘老栓的嗓门最尖。
“听说了没?”
“陈知青昨晚上跑大队部去了,说今儿要下大雨,要冲垮半座山!”
“真的假的?”
孙大妈把水桶往地上一墩。
“那还有假?”
刘老栓袖着手,眼珠子往四下一扫。
“王大山亲口说的,还说要让咱们去掰青苞米呢!”
人群里“嗡”地一下炸开了。
“掰青苞米?那不是糟践粮食吗?”
“这才八月头,苞米还没灌浆呢,掰下来喂猪猪都嫌嫩!”
刘老栓见有人接茬,嗓门更高了,阴阳怪气地拉着长调。
“要我说啊,人家陈知青打猎是有两下子,这咱不否认。”
“可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在咱这山沟里才待了几年?”
“咋就比咱们这些在山里活了一辈子的人还懂天?”
“老天爷的事儿,他也能掐会算?”
几个上了年纪的社员跟着点头。
“就是,我活了五十多了,八月哪年不下两场雨?”
“别是打了几头牲口,心气儿高了……”
人群边上,孙有才蹲在井台的青石上抽烟,一声不吭。
马金宝扛着锄头站在他旁边,也只是皱着眉头听,谁的话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