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水!”
刘三汉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满脸横肉激动得直打颤。
“哎呀妈呀,陈放,你这双眼睛到底是咋长的?神了啊!”
陈放没有答话,他伸手舀起一捧冰凉的泉水,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任何硫磺味或腐烂草木的酸臭,只有一股纯净的矿石甘香。
他低下头,小口抿了抿泉水,舌尖泛起一丝微甜的清凉,一路顺着嗓子眼滑进胃里,冰得人神清气爽。
“是深层构造裂隙水。”
陈放站直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眉心终于微微舒展。
“这水在地下几十米的玄武岩层里滤过几遭,比井水还干净十倍,生喝也不会坏肚子。”
刘三汉也学着陈放的样子,趴在石窝边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大口,抹着胡茬子连连咂嘴。
“甜!真他娘的甜!比供销社卖的糖精水还顺喉咙!”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就要往山下跑。
“我这就回村,带上民兵和铁锹,把这破石缝子凿开!”
“急什么,先看清楚水路。”
陈放一把拉住刘三汉的胳膊,指了指石窝下方的走向。
“泉眼现在的出水量看着细,是因为外头的风化石和老树根把裂缝卡住了。”
“只要用撬棍把两边的活石顺着纹理撬掉三尺,里面的涌水量至少能翻上十倍。”
陈放折下一根手指粗的白桦木条,顺着石壁测了测深度,又在周围打量了一圈地形。
“回去跟支书说,挑十个手脚稳当的壮劳力,带上钢钎、大锤和两桶熟石灰。”
“不要破坏上头的红松根,沿着出水口往下顺三丈,用青石板铺一个两层沉淀的蓄水池。”
“池子底架空,用咱们大队库房里的铁管子接出来,水就能顺顺当当地流到山脚下。”
刘三汉听得连连点头,把陈放交代的话一句一句死记在心窝里。
“妥了!这工程不大,半天功夫就能拉起个溜槽子,比重新淘井省事多了!”
刘三汉咧嘴大笑,从腰上扯下军用水壶,在石窝里接了满满一壶泉水。
“我把这壶水带回去,先给王树林家那个快脱相的狗蛋灌下去,再拿到赵国栋鼻子底下让他闻闻!”
“看他那张狗嘴里还能吐出啥象牙来!”
陈放收拾好小刀,拍打掉裤腿上的碎石末,目光在山脊线上转了转。
“走吧,先下山,顺道从西坡绕一圈。”
“西坡?”刘三汉有些不解。
“去西坡干啥,那边路更难走,全是乱木头。”
“去看看那头死在乱木滩的黑瞎子。”
陈放一边招呼着犬群下坡,一边开口。
“既然打了,就不能烂在泥里。”
“要是肉没臭,给狗分了,骨头和皮毛还能折成集体的外汇收入。”
两人带着七条大狗沿着山梁折向西侧的山坳,脚步加快了不少。
山风吹散了部分浓雾,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树林里的水汽被蒸腾起来,闷热难耐。
队伍刚钻过一片湿漉漉的白桦林,走在最前头开路的追风突然像被钉住了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
它的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紧随其后的黑煞也跟着压低了前胸,粗壮的前爪扣进烂泥,露出两排泛黄的獠牙。
陈放脚步一顿,右手拇指闪电般挑开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机头保险。
“怎么了,追风?”
刘三汉被狗群这突如其来的姿态吓了一跳,端着双管猎枪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护木。
林子里的空气中,除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肉腥气外,赫然还夹杂着一股不属于长白山山林的异样气味。
那是劣质旱烟草和发霉布料被汗水浸泡后,散发出的酸臭人味。
陈放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刘三汉立刻猫下腰。
七条猎犬在陈放的无声指令下迅速分散。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护在身侧。
幽灵与踏雪如两道黑色幽影,借着倾倒的树干无声无息地切向乱木堆两侧。
陈放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搭在保险销上,脚步轻地踩在乱石与烂泥交界处,慢慢靠了上去。
那头三百多斤的黑瞎子尸体依然倒在原地,刚一走近,刘三汉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放……你看那熊肚子!”
顺着刘三汉的手指望去,只见原本圆滚滚的黑熊肚皮上,赫然多出了一道尺许长的狰狞口子。
切口笔直整齐,皮肉向两边翻卷开来,白花花的油脂被齐刷刷地切成两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脏。
更为扎眼的是,黑熊的肝脏和肠子被人极其利索地拨到了一旁。
原本连在肝叶下方的胆囊连同周围半寸厚的结缔组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创口处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被獠牙撕扯或爪子乱抓的碎肉。
“这是让人给刨了!”
刘三汉气得嗓门一下子炸开来了,提着枪就冲上前去,眼珠子瞪得通红。
“谁他妈这么大胆子,连咱们前进大队打死的黑瞎子都敢动!”
“小点声。”
陈放低喝了一声,枪口始终戒备地扫视着周围茂密的灌木丛。
确认林子里没有埋伏之后,他才快步走到熊尸旁蹲下身子,目光锐利地落在剖开的创口上。
“刀刃宽三分,单面开刃,刀尖带着回钩。”
陈放伸出食指,隔着半寸距离虚指着翻卷的肚皮切口。
“切口一刀到底,划破外皮的同时避开了肠管,连割取胆囊的动作都没碰破胆壁。”
“这不是生瓜蛋子干的,是常年钻老林子的老猎户的手法。”
刘三汉凑近看了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老猎户?难道是韩老蔫?”
“不对啊,韩老蔫干不出这等偷鸡摸狗的烂事!”
“不是韩大爷。”
陈放站起身,目光转向黑熊尸体旁边的泥水坑。
暴雨过后,乱木滩周围的黄泥被浸泡得像浆糊一样,任何重物压过都会留下难以抹平的印记。
就在熊尸左侧不到三尺远的一块浮土上,两个清晰的脚印正嵌在泥巴里。
那是一双标准的三杠花纹解放鞋印,长度在一尺零五分左右,鞋底磨损严重,后跟向内侧塌陷。
而在两米开外的一根倒木旁,还留着另一个脚印,鞋码明显要大得多。
至少在四十四码以上,鞋头陷得深,说明这人体格重,或者当时背着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