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进前进大队打谷场的时候,全村男女老少早就围了个水泄不通。
车门刚推开,孙医生抱着药品箱跳下车,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
“药拉回来了!两箱救命的消炎药全追回来了!”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一阵欢呼,好几个家里有病娃的妇女当场抹起了眼泪。
王树林媳妇怀里的狗蛋烧得嘴唇起皮,这会儿被孙医生一把接过去,直接抱进了大队部偏房临时搭起的诊疗室。
大队部堂屋里,老徐会计早早就把算盘和红蓝墨水摆在了长条桌上。
王长贵摘下狗皮帽子扔在桌角,端起大茶缸猛灌了半缸子凉白开。
“陈放,三汉,大山,都坐下!”
王长贵敲了敲桌子,脸上的神情严肃起来。
“马成林和赵国栋进去了,但咱们自个儿的日子还得过。”
“山洪把南段的干水沟冲成了烂泥滩,冲走了一百多亩快抽穗的玉米,后山好几户社员的房架子都裂了缝。”
“大伙儿议议,眼下这摊子事该咋收场。”
刘三汉背着双管猎枪,大马金刀地坐在条凳上,扯着粗嗓门接话。
“还能咋整?先救人,再整水!”
“陈知青带咱们引下来的断层山泉水,现在就靠山脚那两节铁管子流着,老娘们挑水得排半天队。”
“我带民兵上山,再砍两百根毛竹劈成水溜子,把山泉水直接引到打谷场和各个生产队的水梢前头!”
老徐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沉吟着开口。
“三汉说的是正理,这水干净,没泥沙没病菌,喝了不拉稀。”
“但还有两件事急得很,第一是药品的分配,孙医生手里那二百支青霉素得金贵着用,工分咋算、药费咋登,得有个章程。”
“第二是秋收,被冲毁的梯田得趁着这几天天晴赶紧清淤。”
“不然底下的烂泥沤烂了根,今年全大队年底得分西北风。”
王大山光着膀子抹了一把热汗,瓮声瓮气地说。
“梯田里的泥沙堆了半人深,全靠铁锹挖,得累死几头牛。”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坐在窗边的陈放身上。
陈放目光平静的从众人脸上扫过。
“药费和大队工分不能混为一谈。”
“药品是县卫生院专调的救灾物资,谁家孩子发高烧、老人腹泻,凭孙医生的诊断按人头发,一分钱不能收,工分也不能扣。”
“要是收了钱,咱们跟马成林之流有啥分别?”
“说得对!王长贵赞赏的点了点头。
“救灾药敢收钱,我王长贵第一个抽他的大嘴巴子!”
“至于梯田清淤和引水。”陈放继续说道。
“不能蛮干,南段被冲毁的干水沟现在成了天然的泄洪道。”
“咱们顺着水势挖两条分水斜槽,借着后山流下来的急水冲刷梯田里的烂泥,比几百号人拿铁锹挖省力十倍。”
“另外,毛竹做水溜子容易长青苔,用老松木凿成暗渠槽,外面抹上草木灰和生石灰,引水管能管三年不烂。”
王大山听得两眼放光,猛拍自己的大腿。
“他娘的!借水冲泥!我咋就没想到呢!”
“陈知青这脑瓜子,比公社那些念过洋书的干事灵光多了!”
正商议间,大队部门口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叮铃铃”车铃声。
一辆大金鹿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停在门槛前,车梁上夹着个黑色公文包,下来一个穿着灰卡其布中山装的瘦削中年人。
来人摘下金丝边眼镜,掏出白手绢擦着汗,满脸堆着热络的笑意。
“哎呀,王支书!陈知青!可算找着你们了!”
王长贵眉头微微一挑,手里的铜烟袋锅停在半空。
“哟,这不是公社办公室的孙秘书吗?”
“哪阵风把你吹到这泥汤子里来了?”
来人正是红旗公社革委会主任张大炮的贴身秘书孙长福。
孙长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先是从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迎春”烟,挨个儿往桌上递。
“王支书您这话说的,公社心里头时刻挂着前进大队呢!”
“听说前天山洪闹得凶,张主任急得两宿没合眼。”
“这不,今天公社常委会刚开完,张主任特意嘱咐我下来探望大伙儿!”
刘三汉没接递过来的香烟,斜着眼冷笑一声。
“前两天马成林扣咱们药的时候,张主任咋没急得睡不着觉?”
孙长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嘴脸。
“三汉同志,话不能这么讲!”
“马成林那是害群之马!赵国栋也是私欲熏心!”
“张主任早就察觉他们有问题了,只是省纪委动手快了一步。”
“今天张主任让我来,一是慰问大队受灾社员,二来嘛……”
孙长福压低嗓门,凑到王长贵和陈放跟前,眼神飘忽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张主任托我带个话,红旗公社现在班子缺位,省纪委查得紧,某些人借题发挥,想把公社整个班子都掀翻。”
“咱们前进大队是全公社的第一大队,又是省外贸厅的特聘基地。”
“张主任说了,只要王支书和陈巡视员在省纪委调查组面前把话说圆全点,证明公社革委会在防汛救灾上是积极支持大队的……”
“往后公社的化肥指标、柴油配额,前进大队优先挑!”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徐会计手里拨弄的算盘珠子停住了,刘三汉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王长贵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低头点燃了烟袋锅,吸了一大口,任凭浓烟在脸前缭绕。
马成林和赵国栋刚倒台,张大炮为了保住自己屁股底下革委会主任的交椅,已经慌不择路,企图拿物资指标当诱饵,把前进大队拉去给他挡枪。
“孙秘书。”陈放忽然开口。
孙长福连忙把身子转过来,赔着笑脸。
“陈知青,您有啥吩咐?”
“大队后山的泥石流还没清干净,全村有几十多号人拉痢疾躺在炕上。”
陈放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目光锐利地刺向孙长福。
“公社如果真关心我们,今天下午就把救灾的三吨平价生石灰和两桶防汛柴油送进村。”
“至于省纪委那边,前进大队只是一群种地的泥腿子,领导问什么,我们就照实回答什么,既不会添油加醋,也不会替谁隐瞒半个字。”
孙长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干笑了两声。
“那是那是,陈知青觉悟高……”
王长贵这时候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一磕,下了逐客令。
“大山!带孙秘书去村头老井边看看灾情,顺便称二两干金银花给张主任带回去泡茶败败火!”
“咱们大队忙着修梯田,就不留孙秘书吃午饭了!”
孙长福见状,知道讨不到半点便宜,只得讪讪地收起公文包,推着自行车灰溜溜地走出了大队部。
看着那道骑车远去的背影,刘三汉冲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陈放走到大队部的大门边,望着蜿蜒出村的黄土路,对王长贵低声说道。
“支书,公社那边的水,比咱们后山的泥石流还浑,得提防着点。”
王长贵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岁,什么鬼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