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在向阳坡大院门前的空地上停稳,那人就利索地跳了下来。
一号狗窝前趴着的黑煞猛地直起身子,喉咙里滚出一阵如闷雷般的低鸣。
旁边的雷达也竖起两只大耳朵,鼻头在空气中快速抽动了几下。
“黑煞,雷达,退后。”
两头猎犬立刻收了声,黑煞重新伏回干草垛上,只是那双铜铃大眼依旧盯着院门外的生面孔。
来人显然被黑煞吓了一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脚下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调整好神态,堆起满脸油汪汪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向院门。
“哎呀,王支书!陈同志!可算找着正主了!”
王长贵把旱烟袋往后腰一别,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
“这位同志面生得很,开着公社的机动车,是有啥公事?”
男人笑呵呵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封口,极为熟练地先给王长贵递上一支。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公社新调任供销社的孙大权。”
孙大权又抽出一支烟,笑着递向陈放。
“陈同志的大名,我在公社机关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年轻有为,实在让人佩服。”
陈放没有接烟,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我不会抽,孙主任有事就直说吧。”
孙大权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倒也没显得尴尬,而是顺手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
“王支书,陈同志,张主任对咱们大队受灾的情况牵挂得很呐!”
孙大权转过身,抬手拍了拍拖拉机车斗里的铁桶和麻袋。
“听孙秘书汇报说,大队缺化肥清淤,缺柴油抽水修渠。”
“我孙大权刚接手供销社,二话没说,先把公社仓库里压箱底的一吨硝酸铵和两桶平价柴油拉过来了!”
王大山光着膀子从外头赶来,瞧见车斗里的化肥,眼睛顿时亮了。
“哎呦!这可是能催青苞米的好东西!”
王长贵却没露出多少笑意,反而把旱烟袋在鞋底上轻轻磕了磕。
“公社有这个心意,咱们大队社员记着。”
“不过孙主任,这按规矩是凭公社调拨单支取吧?”
“大队该出多少现金、扣多少化肥指标,老徐你当场算清楚。”
孙大权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眼角甚至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王支书您见外了不是?”
“都是为了集体生产,手续回公社补办就行,今天权当是供销社支援的!”
他说着话,眼神却不住地往大院深处的大瓦房里瞄,脚步也顺势迈进了院门。
“听说咱们大队后山不仅出了抗灾英雄,还是全省唯一的外贸采办点?”
孙大权搓了搓手,走到陈放身旁,嗓音压得极低。
“陈同志,你看现在马成林那个害群之马伏法了,公社供销社也得重新理顺业务。”
“省外贸厅跟咱们大队签的长期合同,具体给的是啥价位?”
陈放眼帘微垂,语气丝毫未变。
“国家定点收购,统购统销,都是按省外经委的指导价执行。”
“哎呀,陈老弟,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打官腔呢。”
孙大权又凑近半步,身上的雪花膏味混着汗酸气扑面而来。
“省厅给的价格高,那是外贸指标的油水足!”
“但咱们大队地处深山,光靠民兵翻山越岭运送,不仅风险大,损耗也惊人呐。”
孙大权环视了一圈院子,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
“我是这么琢磨的,公社有车队,有冷库,还有正规的运输资质。”
“往后前进大队采上来的松茸、林蛙、熊胆、野山参,全由公社供销社出面统一收购、统一建账、统一走绿皮车进省城。”
“这中间省下的损耗和大队承担的运费,咱们公社直接折算成现金补贴,或者换成化肥柴油指标,年底全额返还给大队账上!”
听到这里,老徐会计拨弄算盘的手猛然停住了。
王长贵的旱烟袋锅也停在嘴角。
这根本就不是来支援灾区的,而是想把前进大队嘴里的肥肉,整块吞进公社供销社的肚子里。
马成林是用黑市倒卖的下作手段,这个孙大权更毒,直接打着“公社统管”的大旗来夺权。
陈放抬起头,迎上孙大权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孙主任,你的好意,大队心领了。”
孙大权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陈老弟,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你再掂量掂量?”
陈放神色从容,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采办基地不是大队自己封的,是省政府办公厅下发的批文。”
“外贸厅苏处长专门安排了县外贸专线负责交接,每一样药材的封签和火漆,都直接对省口岸质检站负责。”
“公社如果想中间插一手,那得先请省委常委开会,撤了外经委发给前进大队的永久性试点公函。”
孙大权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两下,干笑了一声。
“陈同志,咱们供销社也是国家正规单位,怎么能叫插一手呢?”
“这不是帮衬着分担压力嘛……”
“分担压力,自然有上级统筹。”
陈放目光一冷,眼神透着凌厉。
“省纪委康守信主任带的调查组,现在还在红旗公社查封账目。”
“孙主任刚上任第一天,就急着把外贸专线收归公社,这要是让省纪委的同志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公社的同志工作重点抓得太急了些?”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记闷棍抽在孙大权的后脑勺上。
省纪委!康守信!
这两个词如今在红旗公社就像催命符一样,谁沾谁死。
孙大权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夹在耳朵上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捡起香烟,脸上的热络笑容彻底变成了尴尬与忌惮。
“咳咳……陈同志言重了,言重了!”
“我就是随口这么一探讨,既然省里流程卡得死,那自然还是按省里的章程办!”
孙大权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王长贵。
“王支书,那这车化肥和柴油,大队就先卸下用着。”
“我回公社还得向张主任汇报生产自救的情况,就不多坐了!”
王长贵客套挽留的话一句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大山,给公社的师傅结清拖拉机的机耕费,一分钱都不能欠人家的!”
“好嘞!”
王大山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扯着嗓门开始搬运化肥。
孙大权爬上了手扶拖拉机的挡泥板后,连头都没回,催促着拖拉机手掉头开走。
黑烟散去,拖拉机的哒哒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老徐会计走到陈放身旁,望着空荡荡的山路,狠狠啐了一口。
“陈放,这姓孙的贼眉鼠眼,一肚子坏水,绝不是个善茬。”
陈放低头拍了拍凑上前来的黑煞大脑袋。
“张大炮的心腹,跑来摘桃子罢了。”
“只要省里的印信在咱们手里,他不敢明着硬夺。”
正说着话,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三汉挎着双管猎枪,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陈放!支书!出事了!”
王长贵眉头一拧。
“慌里慌张的成什么体统?”
“山洪都退了,天还能塌了不成?”
刘三汉猛灌了半碗凉水,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水珠,压低嗓门说道。
“不是山洪!刚才我带民兵在村口大榆树底下查哨,看见两个生面孔!”
“操着辽北靠临江那边的口音,鬼鬼祟祟的,正在跟村头挑水的妇女打听咱们大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