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九月下旬的日头明显偏西。
防风林北段的山口处，马栓子和王二柱已经带着五个背着老套筒步枪的民兵守在了铁丝网旁。
“陈哥，你可得多加小心啊。”
“这会儿进山，天黑前怕是赶不回来了！”
马栓子帮着陈放拉开带刺的铁丝网，满脸关切地叮嘱道。
“没事，山里有现成的石洞可以歇脚。”
陈放冲着马栓子点了点头，脚步不停，一进林子，光线瞬间暗淡了下来。
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落叶松针和枯黄的柞树叶，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雷达竖着两只大耳朵，鼻子贴着地面，在队伍最前方三十米处呈之字形搜索开路。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散开，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浓密的榛子林里。
追风领着黑煞、磐石和虎妞，牢牢护在陈放身前。
队伍一路跨过干水沟的界线，翻过了两道陡峭的山梁，进入了人迹罕至的深山外围。
这里的树木越发粗壮高大，随处可见两人合抱粗的百年红松和老柞树。
树冠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气息。
就在陈放带着犬队顺着一道背风的缓坡往上走了约莫一个半钟头，走在最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双大耳朵猛地立起，湿润的黑鼻子在一棵碗口粗的黄檗树根底下剧烈抽动了几下。
随即转过头，冲着后面的陈放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呜呜”声。
陈放眼神一凛，右手立刻轻轻一抬，做出了一个“全员静止”的手势。
追风、黑煞等六条猎犬瞬间停下脚步，原地伏低了身子。
陈放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摸到雷达身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只见那棵黄檗树和旁边几株幼嫩的色木槭树干上，距离地面一米多高的树皮被齐刷刷地啃掉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泛着淡黄色的木质部。
齿痕边缘十分整齐，上面还残留着尚未完全干涸的唾液痕迹。
陈放低下头，拨开树根底下的枯叶。
湿润的黑土地上，赫然印着十几个两瓣分明、前端尖锐、形似外八字的蹄印！
蹄印旁边，还散落着几堆像黑豆一样大小均匀、表面泛着油亮光泽的椭圆形粪便。
陈放捏起一颗鹿粪放在鼻端轻轻一嗅，一股淡淡的青草和橡子发酵的气味钻入鼻腔。
“是梅花鹿群！”
“而且刚离开这儿不到半个钟头！”
陈放立刻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摸上十几米外的一处岩石高坡。
摘下胸前的62式军用望远镜，拨开防尘盖，顺着缓坡下方的林间草甸望了过去。
8倍的高清镜头里，视野瞬间被拉近。
只见在距离约莫四百米外的一片红松与老柞树交界的缓坡上。
七八只身披红褐色皮毛、背部点缀着白色梅花斑点的梅花鹿，正低着头在落叶堆里悠闲地啃食着掉落的橡子！
而在这群母鹿和亚成年小鹿的最前方，一头体格格外健硕的大公鹿正昂着头颅，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这头公鹿体长足有一米五开外，肩高接近一米，浑身腱子肉把红褐色的皮毛撑得油光水滑。
最让人眼热的，是它头顶上那对极其漂亮的鹿角。
那鹿角还没有褪去茸皮，通体包裹着一层深褐色的细密绒毛，主干粗壮，向上分叉成两个饱满的主枝。
而在圆润的茸尖顶端，还带着一抹暗红色的血痂！
陈放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一阵发烫。
“是还没完全骨化的二杠血茸！”
“茸尖带血痂，说明里面的毛细血管极其丰富，这可是千金难买的特级品相！”
他放下望远镜，仔细打量着四周的山势和风向。
梅花鹿是长白山里最警觉的草食兽，听觉和嗅觉比狼还要灵敏三分。
眼下双方相距四百多米，中间隔着大片铺满枯枝败叶的缓坡，稍微踩断一根树枝，这群梅花鹿就能在眨眼间跑出几里地去。
而且九月下旬正是公鹿的发情期，这领头的大公鹿脾气更是暴躁好斗。
要是直接开枪射杀取茸，一来离得太远容易失手打坯鹿茸。
二来死鹿流出的鲜血和血腥味，在深山老林里简直就是给大型猛兽点亮信号。
“不能杀鸡取卵，更不能硬冲。”
陈放从地上捡起一把枯草沫子，扬手洒在半空中。
草沫子顺着山风，朝着东南方向的下坡处飘去。
此时他所在的岩石高坡正处于西北上风口，而在草甸的北侧约莫两百米处，有一片三面环着陡峭石壁的马蹄形山坳。
陈放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路线驱赶图。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伏着的七条猎犬，一边打着手势，一边下达指令。
“追风，你带黑煞从东面林子绕过去，摸到鹿群南边。”
“记住，不许扑咬，不许叫唤，只要踩断树枝弄出点动静，把这群鹿往北面那个三面环山的石坳子里赶！”
追风昂起青灰色的脑袋，冲着陈放点了点头。
陈放又指向东南侧的下风口，看向体型最庞大的磐石和身姿矫健的虎妞。
“磐石，虎妞，你们俩去守住东南面的下山道。”
“要是那头公鹿往山下跑，你们就亮个相把它顶回去！”
磐石往前迈了一步，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音。
虎妞则紧贴在磐石身侧，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锐利。
“幽灵，踏雪，你们俩摸到石坳子西侧的灌木丛里藏好，封死它们往西逃的口子！”
幽灵和踏雪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两条黑色的身影在原地一晃，瞬间融进了旁边昏暗的榛子林阴影里。
“去吧！”
陈放手掌往下一劈。
追风立刻带着黑煞从东侧的红松林悄然摸了下去。
磐石和虎妞也顺着山沟溜到了下风口。
高坡上，只剩下陈放和竖着两只大耳朵的雷达。
陈放将肩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摘下来，大拇指轻轻拨开保险，将枪托抵在右肩窝里，枪管架在面前的火山岩上。
“雷达，盯紧四周，别让别的畜生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