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被按回椅子上,看着屋里忙忙叨叨的仨人,又看了看门口拎着两兜子、一脸复杂的连长和战友,
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低下头,手指头在那麻袋口上,又轻轻摩挲了两下。
第二天,高城凌晨四点半就醒了。
被许三多叫了一年的,已经形成生物钟了,比闹钟还准。
他摸黑起来,穿好体能服,系紧鞋带,往训练场走。
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线泛着一层青灰。
高城拐过宿舍楼,还没到训练场,就先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百双脚,整齐地落在地上,混成一片闷雷一样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滚过来。
他脚步顿住了。
训练场上,黑压压一片人。
一队一队,排着队形,绕着操场跑。
最前面那个人,跑姿标准,步子均匀,节奏稳定,一圈一圈,不停。
后面跟着的很多人,虽然没有列队,但都跟着前面那个节奏跑。
高城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这场面,一时没说话。
队伍从他面前跑过去。
许三多穿着背心,脸上没有多少汗,呼吸平稳。
他后面紧跟着的,正是昨天见过的林知远、陈涛、孟小天,仨人跑得龇牙咧嘴,但一步不落。
再往后,成才带着一队,甘小宁带着一队,队伍有些散乱,但能看出来是一个班的。
高城在边上站了一会儿,
成才跑过来经过他身边,放慢了脚步,喘着气喊了一声:连长。
你们……高城指了指场上这一大片,几点起来的?
四点半。成才抹了一把汗,三多,四点半起,我们跟着。
他天天这样?
天天。
成才喘匀了气,
他在学校这一年,天天四点起,跑五公里,然后回去洗漱、出操、上课。一开始就我们仨跑,后来陈涛他们仨跟着跑,再后来班里的人跟着跑——
他指了指后面那一片乌泱乌泱的人,
现在,半个学校都知道,四点半的训练场,有个许排长在跑。
高城:
成才又补了一句:连长,您要是没睡够,回去再睡会儿。我们还得跑两圈。
说完,他转身,追着队伍去了。
高城站在训练场边,没动。
队伍一圈一圈地跑。
有人跑不动了,从队伍里掉出来,撑着膝盖喘气,喘完,又跑回去,跟在队尾。
有别的专业的学生,也混在队伍里跑。
高城看见一个瘦高个,明显不是许三多同专业的,跑得歪歪扭扭,但咬着牙,死死跟着前面那个节奏,一步没停。
高城拦住一个跑得直喘的学员:你哪个系的?
电……电子工程的!
那人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听说这儿的许排长……带操,我……我慕名来的!
他认识你?
不……不认识!那人抹了一把汗,但跟着他跑,不……不掉队!
说完,又追着队伍去了。
高城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一圈一圈跑着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他在草原五班跟许三多说过一句话:兵不是吼出来的,是需要时间的。
现在他发现,还有另一种带法,不是时间,是自己先跑起来,跑给所有人看,跑得所有人都跟着你,跑得整个操场都成了你的队伍。
许三多跑完一圈,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
连长,一起跑?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跑得微微泛红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大片跟着跑的人,忽然把外套一脱,扔在一边,活动了两下手腕:
……跑。
他几步追上去,跟在许三多旁边,跑了两步,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天天这么跑,图什么?
许三多跑着,呼吸还是那样平稳,想了想,说:
不图什么。就是觉得,保持体能,您说过,我们随时要为保家卫国做好准备。
高城没接话,闷头跑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许三多。
你这一套——高城喘了口气,确实管用。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憨憨地笑了一下,没说话,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跑。
高城跟在他旁边,也跑。
身后,五百多双脚,踩在训练场上,脚步声闷雷一样,一下一下,追着他们俩,往天亮的方向去了。
早训结束,训练场上没什么人说话。
五百多号人,散场的时候连口令都懒得喊,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只剩下脚步声和喘气声。
高城站在操场边上,两条腿在打摆子。
他在钢七连时候一直跟着训练,跑完还能吼两嗓子,但是这进修一年还是懈怠了。
他跟着许三多跑了一万米,又跟着练了个把钟头的拳,硬挺着没落下一步。
这会儿一停下来,腿肚子上的筋一抽一抽的,眼前发花。
他伸手想扶一下旁边那棵树,没够着,身体一晃,一只手已经托住了他胳膊。
连长!许三多一个箭步上前,把高城接住。
高城半边身子挂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摆手。
连长,您深呼吸。
许三多一手扶着他,一手迅速扣住他手腕,拇指按在内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着,跟着我,吸气——呼气——吸气——
呼……呼……高城喘了两口,想说话,我……没事……
别说话,先喘匀。
甘小宁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手里拎着件外套,不由分说地往高城肩上一披:
连长,晨风凉,您刚出了一身汗,别吹着。
我……用不着……高城想挣开,被甘小宁按住肩膀。
用得着。
甘小宁一本正经,您可是咱们钢七连的门面,您要是感冒了,回去老班长不得扒了我的皮。
高城:
成才已经拧开水壶盖,自己先试了一口,又盖回去,摇了摇,递到高城嘴边:
连长,温水。您慢点喝,别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