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手里的笔,一声,掉在桌上。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成才,又看看甘小宁,声音有点飘:……你说啥?
班长要跳大三了。
甘小宁又说了一遍,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在桌上磕了磕,连长,您不知道?
我——
高城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他去年才跳的大二!今年又跳大三?!
他咋不上天啊!
高城嗓门都高了,指着成才,
去年,综合专业跳大二,一个人上两份课,步兵指挥加信息工程,这我忍了!今年,大二课他学完了?他什么时候学的?!
成才想了想,说:
夜里。他宿舍的人说,三多每天熄灯之后,在分给他的小办公室学习,看到一两点。
高城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道折磨了他一晚上的题,是许三多给他出的。
他做了十八个小时没做出来。
而那个出题的人,每天四点钟起来跑步,跑完去上课,上完课带训练,夜里看书,还能抽空,给他这个堂堂研究生连长,出两道的题。
高城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一把扯下挂在椅背上的常服,往身上套:
连长,您去——
我去看看他考成什么样!
高城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
他要是考砸了,丢的是我高城的人!钢七连出去的兵,跳级跳砸了,我回去怎么跟史今交代!
连长,您慢点——甘小宁跟上来,您扣子系错了。
高城低头一看,扣子错了一格,常服歪歪扭扭地挂在他身上。
他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解扣子重系:……这破衣服!
成才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连长,您鞋也穿反了。
高城低头一看,左脚右脚,确实反了。
甘小宁憋着笑,把马扎拎起来:连长,要不,您坐下换?
我用得着坐?!
高城一把抢过马扎,塞给成才,拿着!——不是,你们俩到底带了点啥?
甘小宁掰着手指头数:
吃的:面包牛奶煮鸡蛋。喝的:热水,怕他考一上午渴着。马扎:候场的时候坐。风油精:下午接着考,抹脑袋上提神。毛巾、蒲扇:天热,擦汗扇风。
高城听着听着,忽然不说话了。
他换好了鞋,直起腰,看了看那满满一兜子东西,又看了看成才手里那个马扎,半晌,闷声说了一句:
……行。你俩有心。
那可不,甘小宁咧嘴一笑,连长,班长是您兵,也是我班长呢。
……少贫。高城整了整常服领子,走吧,去考场。
三个人出了宿舍楼。
高城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边走边回头问:考场在哪儿?
教学楼三区,二楼。成才说,这会儿应该刚开考。
刚开考?高城脚步一顿,那咱这么早去——
甘小宁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连长,您不是去监考吗?监考不都提前到吗?
高城被他噎住,半天,才了一声:
……我那是,提前去给他压阵!他一个人在那儿考试,万一紧张了,看见我在门口,好歹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考。
甘小宁和成才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提着东西,跟在后面,往教学楼去了。
高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成才手里那个马扎,忽然说:
……那个马扎,给我。
连长,您不是说用不着?
我用不着,给他留着。
高城说,考完一上午,下午还得接着考,中间那点儿空档,让他坐会儿,歇歇腰。
甘小宁把马扎递过去,
高城接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又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成才在后面,小声跟甘小宁说:连长这嘴……
甘小宁说。
心呢?
甘小宁把手里的煮鸡蛋掂了掂,比这个还软。
两个人提着东西,追着高城的背影,往教学楼去了。
上午十一点十分,教学楼的门开了。
许三多从里面走出来,先抬手挡了一下太阳,上午的日头正毒,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教学楼前那棵大槐树底下,坐着三个人。
高城坐在马扎上,翘着一条腿,手里拿着个饭盒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甘小宁和成才蹲在旁边的桌子边上,正手忙脚乱地掀饭盒盖,一个掰筷子,一个拧水壶。
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饭盒,一个暖水瓶,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
……连长?
许三多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们怎么——
高城抬眼看他,话到嘴边,顿住了。
许三多脸色发白,嘴唇也淡,额角还挂着汗。
他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像被抽了层颜色似的,比考试前在训练场上看见的那回,白了不止一星半点。
高城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的是:考得怎么样?那题难不难?你小子要是考砸了……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吃饭。
许三多:
啊什么啊!高城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一上午了,先吃饭!
连长,我还没——
还没什么还没!高城瞪他,你先坐下!
甘小宁已经腾出一个马扎,拍了两下:班长,坐这儿!树荫底下,凉快!
许三多刚坐下,
成才就把水壶递过来,拧开盖,试了试水温,递到他手里:先喝口水,顺顺。
许三多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是温的。
甘小宁已经把饭盒掀开了,递过来,里面是白米饭,打开一盒红烧肉,还有一盒炒青菜,
班长,趁热吃!食堂的红烧肉,我俩掐着点去打,头一份!
许三多看着那盒饭,又看了看桌上那盘切好的西瓜,还有旁边那暖水瓶,张了张嘴:
……你们啥时候来的?
九点。成才说,教学楼都封了,进不去,就在这儿等着。
那你们……
连长说了,
甘小宁蹲在旁边,压低声音,
考一上午,脑子费得厉害,得吃点实落儿的。他早上十点多就催我们俩去食堂排队,说晚了肉就没了。
许三多抬头,看向高城。
高城坐在马扎上,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教学楼上的大字,声音从侧面飘过来:
……看什么看,吃饭!考砸了下午还有一场,饿着肚子怎么考!
连长,我没考砸。许三多说。
高城地转回头,眼睛一亮:真没砸?上午那卷子你——
话没说完,又卡住了。
他看见许三多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放下筷子,端起水壶喝了一口,嘴唇还是淡的,脸色还是白的。
高城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闷声说:……没砸就好。
那下午那半场,还能考不?
……能就行。
高城站起来,走过去,把桌上那盘西瓜往许三多面前推了推,先吃块瓜,解解暑。这破天,热死个人。
许三多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连长,您这后勤保障,比咱连队炊事班还到位。
我——
高城眼睛一瞪,你少贫!我这是……我这是怕你饿晕在考场,丢七连的人!
甘小宁在旁边,实在没憋住,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成才蹲在地上,低头掰西瓜,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笑!
高城一人给了一脚,你俩也吃!蹲那儿跟俩鹌鹑似的!
是,连长!
甘小宁一屁股坐到马扎上,抄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班长,你放心,下午那半场,我们仨还在这儿等。连长说了,后勤保障,做到底。
许三多端起饭盒,又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忽然说了一句:
……连长,这红烧肉,比咱连队的,还香。
高城愣了一下,别过头去,了一声:……那是!军校的食堂,能比咱连队差?
我不是说食堂。
那你说啥?
我说,许三多又扒了一口饭,是你们给我打的,才香。
高城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树荫边上,背对着他们,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没再说话。
身后,
甘小宁和成才蹲在那儿,看着许三多吃饭,
一个给他递水,一个给他扇扇子,嘴上一句没停:
班长,慢点吃。
三多,下午那卷子,难不难?
班长,明天还有一场呢,今晚得早点睡。
高城站在树影里,抽着烟,看着远处,半晌,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混蛋。
他吸了一口烟,又补了一句:
……还挺能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