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关返回天罡城，李骏足足用了百日。
这一路，他几乎横跨了半个天罡盟，传送阵、飞舟、灵骑……不断辗转。
有时候一连数日都在荒山野岭中穿行，有时候又要在各大城池排队等候传送。边关大战之后，天罡盟各地盘查极严，许多城池甚至会检查修士身份玉令，还好李骏有军职令牌，一路没有遇到阻碍。
而今，他身披灰袍，站在一艘横渡云海的灵舟甲板上，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浪，心中一阵恍惚。
四十年前。
他还是个初入军伍、满身锐气的年轻修士。
如今再归来，却已经历过数场大战，见过无数生死。
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连他自己，都险些埋骨边关。
“还真像做梦一样……”
李骏低声自语。
风吹起他的长发，眼神也多了几分沉静。
一旁的小岐抱着灵果，蹲在船边啃得正欢，闻言抬头：
“公子，你是不是近乡情怯？”
“你哪学来的话？”
“安栀予以前说的。”
李骏嘴角抽了抽。
“你确定不是你自己胡诌的。”
小岐撇撇嘴。
天罡城，可不是李骏的故乡，只是李骏在那里有座珍贵的府邸。
——
李骏静静站在船头，旁边一老一少两名修士，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清秀，双眼明亮，显然第一次乘坐如此高阶灵舟。望着脚下不断飞掠而过的大地，时而惊叹，时而好奇，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新鲜感。
忽然，那少年指着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雄伟古城，忍不住问道：
“太公，那是什么城？”
老修士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道灵光，施展灵目望去，片刻后缓缓说道：
“那是长兴城。”
他顿了顿，声音也多了几分沧桑。
“也是史书中赫赫有名的长兴之战发生之地。”
少年眼睛一亮。
“就是传闻中，天罡盟在那里屠尽百万星昭遗民的地方？”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那一战，持续数年，围城而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自那以后，长兴城便彻底成为天罡盟掌控荒西的重要根基之一。也正因为那场战争，天罡盟才真正奠定了如今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
少年望着越来越远的古城，眼神复杂，不禁轻轻叹息。
“真是一段用鲜血写成的历史。”
“可是，那百万星昭国遗民，为何一定要反叛呢？若是与天罡盟和平共处，不是能够少死很多人吗？”
老修士淡淡笑了笑，那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讥讽，也带着几分无奈。
“和平？”
“天下从来没有真正的和平。”
“星昭亡国之后，遗民一直想复国。他们曾多次请求与天罡盟谈判，希望保留一些国土和传承，可惜换来的，只有铁血镇压。”
老者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却仿佛经历过无数风雨。
“他们错了吗？”
“未必。”
“但他们太弱了。”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只有既得利益者，才愿意讲规则，讲仁义，讲道德。”
“因为那些规则，道义，本就是他们制定的。”
“他们强，所以他们说的话，就是道理。”
少年低着头，认真地听着，脸上的稚气渐渐收敛。
过了许久，他再次抬起头。
“太公。”
“若那些既得利益者，做出了有违天道之事呢？”
“若他们肆意欺辱弱者，践踏公理，又该怎么办？”
老修士缓缓转过身，望着少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那弱者，更应该记住一件事，永远不要丢掉藏在骨子里的那把屠刀。”
少年身体微微一震。
老者继续说道：
“忍，可以。”
“退，也可以。”
“为了活着，低头并不可耻。”
“既得利益者会不断用规则和道义，来打压反抗他们的人，欺压弱者，可若有一天，这些弱者，忍无可忍，退无可退，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那至少，还要有拔刀的勇气。”
“去杀。”
“去抢。”
“去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也比跪着等死强。”
老者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少年心头。
“记住。”
“这个世界，本就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善良，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给你的。”
“尊严，也不是别人赐予你的。”
“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拳头去争。”
“永远不要忘记，这个世界真正的险恶。”
少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沉思，眼神不断变化，仿佛这些话，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站在一旁的李骏，同样微微侧目。
他望着老修士，神色平静，心中却泛起阵阵波澜。
这些话虽然冷酷，却字字真实。
修行一路，本就是如此，强者才有话语权。
他不禁重新打量起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这老者不过金丹初期。
老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李骏的目光，却没有丝毫避讳。
整个灵舟船头，此时除了他们三人，再无他人。
微风吹拂衣袍，三人静静站在船头，望着远处层层云海，气氛反而变得轻松起来。
李骏向来欣赏阅历丰富之人，当即取出一坛珍藏灵酒，笑着说道：
“听君一席话，见识匪浅，相逢即是缘，两位若不嫌弃，不如共饮一杯。”
老人哈哈一笑，也不推辞。
“好，那老夫便厚着脸皮，沾沾小友的光。”
少年闻着酒香，更是双眼放光。
李骏又从储物袋中取出数盘灵果，以及烤制好的妖兽肉。灵果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灵气，兽肉外焦里嫩，香气四溢，仅仅闻上一口，便令人食欲大开。
赵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还是先看向老人。
直到老人轻轻点头，他才兴奋地接过，大口吃了起来，脸上满是满足。
“好吃！”
“比我以前吃过的灵兽肉都香！”
那副率真的模样，让李骏也忍不住笑了笑。
交谈中，李骏得知，老者名叫赵卫，少年则叫赵青。
祖孙二人此次前往天罡城，是准备投奔本家赵氏。
赵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城中经营多年的商贾之家，不仅拥有自己的商会，在丹药、灵材、法器买卖上也颇有积累，家底还算殷实，在天罡城也有几分立足之地，算是三流势力。
酒过数巡，三人之间渐渐熟络起来。
李骏不断取出珍贵灵酒、灵果和兽肉招待二人。
赵卫看李骏出手大方，对他的印象愈发不错，也将自己这些年游历四方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从星昭国覆灭，到天罡盟崛起；从各大宗门之间的恩怨，到许多早已尘封于岁月中的隐秘历史，一件件鲜为人知的往事，被老人缓缓讲述出来。
李骏静静听着，时而沉思，时而发问。
一日交谈，他便从赵卫口中，知晓了许多典籍中未曾记载的过往，也对这片天地的历史，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