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云层中穿行,窗外流云如织。
柳月娘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了半个时辰,终于睁开眼。她站起身,淡淡道:“慕临风,我去其他房间歇一会儿。到了云来居再叫我。”
慕临风一愣,随即连忙应道:“好,你安心歇着,到了我叫你。”
柳月娘没再多言,目光掠过慕临风,又扫过卧榻上的林宸宇,那一眼让两个男人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舱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慕临风脸上那层温煦的假面便像潮水般褪去。他转过身,看向卧榻。
林宸宇已经坐了起来,背靠床围,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弱的委屈,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意。
慕临风也收起了所有表情,目光锐利。
“不装了?”慕临风先开口,声音里没了温度。
林宸宇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你也不装了。”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仿佛凝滞。
慕临风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灵茶。“林大少爷,”他扯了扯嘴角,“月娘一走,就精神了?”
“给她看就够了。”林宸宇说,视线落在慕临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不配。”
“林宸宇,”慕临风放下茶杯,声音压着怒意,“你他妈就是个狗皮膏药,死死黏在月娘身上,甩都甩不掉。卖惨装可怜,装得人模狗样的,你他妈除了会演,还会什么?你那点心思,当谁看不出来?用契印拴着她,用苦肉计吊着她,用那些恶心的手段绑着她——林宸宇,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他倾身向前,语速加快:“你以为她真喜欢你?等斩缘刃找到,你什么都不是。还有,上次欠我的五千万上品灵石,打算什么时候还?”
林宸宇静静听着,直到慕临风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云来居日进斗金,慕老板还缺这点小钱?”
“少废话!”慕临风眼神一厉,“一个子也不会少,你亲口说的。”
林宸宇靠回床围,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想起来了。”他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懒散,“钱没有,命有一条。不过,月娘不会让你动。慕老板家大业大,就当……投资失败了吧。”
慕临风猛地站起,指着他,胸口起伏。
“慕临风,”林宸宇忽然换了话题,“听过一个故事么?”
慕临风没应声。
“古时候有个地方叫齐国,齐国有个富人叫陈贾,他开了个很大的铺子,铺子里卖各种各样的东西。可他自己不卖东西,他只站在门口笑,笑得可好看了。”
林宸宇继续道:“有人问他,你笑什么?他说,我笑一笑,就有人进来买东西。进来的人多了,我就有钱了。”他顿了顿,看着慕临风,笑意更深了,“后来有个读书人路过,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话。”
慕临风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林宸宇一字一句道:“读书人说——‘陈贾善笑,然其所售者,己也。’”他顿了顿,轻声翻译,“意思是,陈贾很会笑,可他卖的是他自己。”
慕临风的脸彻底黑了。
林宸宇却不放过他,继续道:“再后来,又有人说,陈贾不只是卖笑,他连身都卖。谁有钱,他就冲谁笑。谁势力大,他就冲谁摇尾巴。”他笑眯眯地看着慕临风,“慕老板,你说这个陈贾,是不是跟你挺像的?”
慕临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愤怒、羞恼、还有被戳中痛处的难堪。
林宸宇却像是没看见,继续道:“对了,还有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地方叫邯郸,邯郸有个风俗,人死了要请人哭丧。谁哭得越伤心,给的报酬就越多。有个叫郭四的人,专门干这个。他哭得可好了,眼泪哗哗的,比亲儿子还像亲儿子。”他顿了顿,看着慕临风,眼底满是嘲讽,“慕老板,你要是哪天生意不好做了,可以去试试这个。你笑得好,哭得肯定也不错。”
“林宸宇!”慕临风拍案而起,额角青筋跳动,“你他妈指桑骂槐说谁?”
林宸宇看着他,那眼神无辜极了,可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我说你了吗?我是在讲故事啊。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是说,你自己觉得你就是那个卖笑的?”
慕临风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发现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因为林宸宇说的,他反驳不了。他确实是靠笑脸迎人起家的,他确实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舱内陷入死寂。
过了一会儿,林宸宇再次开口,“你骂我是狗皮膏药,我认。可你呢?你是什么?”他顿了顿,“我至少是真心的。我想留住她,我卖惨,我演,可我那些伤是真的,那些疼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你呢?你对月娘是什么?你开风月场的,迎来送往,见惯了虚情假意,想用她来填补你那空虚的心?”
慕临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坐回去,端起冷茶一口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冷静了些。
“你说我卖笑卖身,”慕临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没卖过身。场子里那些,我从不碰。这么多年,月娘是第一个让我动心的人。”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我喜欢她,因为她强。我见过的年轻女修里数一数二。我是慕强,怎么了?谁不慕强?像月娘这样的女人,我爱慕她不是天经地义?”
“哦?真心?”林宸宇尾音上扬,像淬了毒的针,“慕老板,你这真心,和你云来居价目牌上的真心,是同一批货色么?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慕临风脸色铁青。
林宸宇继续道,语气越来越冷:“你说你从未卖身?哈……”他短促地嗤笑一声,“你是不用卖身。你比那些卖身的,定价更高,也藏得更深罢了。”
慕临风盯着他,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自嘲。
“林宸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魔鬼吗?你这种人,不去当刑讯官都可惜了。”
林宸宇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多谢夸奖。”
“我他妈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慕临风瞪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行,我说不过你。不管怎样,现在我也是月娘的人。我虽然恨不得弄死你,但在她面前,我们最好能和平相处。”
林宸宇挑了挑眉。
慕临风继续道,目光里带着警告:“别惹事。否则,我也不会客气。”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
“和平相处?”林宸宇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然后点了点头,“行。在月娘面前,我可以跟你和平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