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听罢陆亦可的话,指尖在卷宗边缘轻轻一顿,随即缓缓摇头,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那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怎会听不明白?只是办公桌上那个相框里,妻子笑靥如花的模样还清晰如昨,心口那道未愈的旧疤,实在经不起再次触碰。
“吴阿姨着急,也是替你着想。”陈海避开她的目光,随手拿起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语气忽然收紧,“但眼下这个局面,儿女情长的事,都得往后放一放。”
他抬起眼看向陆亦可,目光锐利如刃,“这次‘清理门户’,盯着这件事的,可不只是咱们检察院。省里多少双眼睛都在暗处瞧着,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陆亦可的指尖缓缓抚过卷宗的封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转而凝成一层严肃的薄霜:“接下来……该传讯陈清泉了吧?”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次与陈清泉见面的场景,他竟搬出了自己的小姨夫,口口声声说什么“都是汉大毕业的师兄妹”,想借此从她这里为一名受贿者说情。
“急不得。”陈海向后靠进椅背,指节有节奏地轻叩桌面,“证据链必须足够扎实,以防万一。
尤其是陈清泉的银行流水,从五年前开始一笔一笔地查,所有大额转账都要追根溯源。
还有那位举报人,也得咱们其中一人亲自带队去做笔录,一个字都不能有出入。”
他停顿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要么不动,一旦动了,就得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陆亦可点头应下,转身正要离开,手刚搭上门把,却又猛地回过头来,眉头紧紧蹙起:“对了,你说李达康书记那边……知道这件事吗?”
陈海听罢,嘴角扬起一抹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李书记?他那鼻子比警犬还灵。汉东这地面上掉一根针,他恐怕都能听见动静。”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不过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开发区建设上,只要我们不碰他的‘政绩蛋糕’,多半会继续装糊涂。”
“可欧阳菁毕竟是他妻子。”陆亦可的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轻抠门框木纹,“她可是京州银行副行长,
手里握着多少贷款审批权?举报信里说她为多家企业违规放贷几十亿,这事要是坐实了……”
“证据确凿,就必须依法办理。”陈海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难道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妻子,就能把举报信压在箱底?我们是反贪局,不是任何人的家丁。”
陆亦可轻轻咬了咬下唇,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对了,有件事你确认过没有?李达康和欧阳菁……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离婚了没有?”
陈海被她问得一愣,眉头不由得皱起:“没听下面的说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心里一时摸不清方向,陈清泉的案子还没理清,怎么又转到李达康的家事上了?
陆亦可没有立即回答,缓步走到窗边。楼下警车往来穿梭,她想起昨天回家时,无意间听见小姨在书房和母亲低声交谈。
小姨说,前些日子林墨特意向小姨夫打听李达康的婚姻状况,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在意。
“看来赵东来那边还没收到蔡成功的举报材料。”她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恐怕是被小姨夫暂时压下来了。”
陆亦可此时的脑海中,浮现小姨夫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她忽然明白了,小姨夫是在等,等李达康在最后关头是否会与欧阳菁切割,是否会为了保全自己而选择离婚。
“离婚?”陈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明悟:“高老师这步棋,下得真深。”
“咱能不能掉以轻心,李达康这个人,可不是表面上那么刚正不阿。”陆亦可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讥讽,
“据我所知,当年在金山县,他为了迎合赵立春,借着‘村村通公路’的名头,硬是把路修到了赵家祖坟门口,这比咱们那位老学长又高尚到哪里?
后来到了林城,下属涉贪被查,他第一时间就急着撇清自己。结果投资商纷纷撤资,林城的Gdp从全省榜首直接跌到第五名,连他自己晋升省委的机会也黄了。”
她重新走到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京州市”三个字上:“如今到了京州,丁义珍在光明区搞出那么多烂摊子,他这个市委书记就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欧阳菁作为他的枕边人,所作所为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看不见得。他眼里只有Gdp的数字,底下的廉政建设早就千疮百孔了。”
陈海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李达康就像一列只顾往前冲的高速列车,眼里只有下一个站台,却从来不管铁轨下面是不是藏着暗河。
“小姨夫怕是早就打算对他下手了。”陆亦可的声音沉冷下来,“借着我们的力把欧阳菁的案子掀开,不管李达康离没离婚,他都难以置身事外。”
“只不过,没离婚的话问题只会更严重。到时时候,别说升迁无望,能调去一个闲职安稳养老,恐怕已是他最好的结局。”
“这样一来,既不会惊动省里现有的局面,又能悄无声息地拔掉这根刺,这才是最稳妥的一步棋。”
陈海拿起那份举报信,泛黄的纸页上,“陈清泉”“欧阳菁”“蔡成功”几个名字被红笔反复圈画。
他手指用力按下去,纸张陷出一道深深的折痕。这一步一旦迈出,就像推开一扇没有回头路的门。
门外究竟是明枪暗箭,还是万丈深渊,谁也说不清楚。毕竟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几个人身后………
“管不了那么多了,通知下去,证据链一旦闭环,第一时间上门传讯陈清泉,接着就是欧阳菁。”
陈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力道,“让技术科把所有证据复印件备好,每一页都必须加盖骑缝章。”
“是!”陆亦可脊背一挺,应声转身离去。门轻轻合上后,局长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陈海望向窗外,想起林墨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破局的人,总要付出代价。但只要方向是对的,一切就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