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人,不是小数目。”王振武道,“寻常商栈,哪有这般能力?而且我观察你们这些商栈伙计个个都令行禁止,精明干练…这不像普通商贾,倒像是…”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屋里安静下来。杨靖才和陈七对视一眼,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周文启忽然笑了:“王大人慧眼。实不相瞒,我们东家确实不是普通商贾。他在海外有些产业,需要人手开垦。这次单县受灾,东家吩咐我们尽力救人,若灾民愿意南下谋生,便妥善安置。”
他直视王振武:“这既是救灾,也是招工。但我们不强求,愿走愿留,全凭自愿。王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阻止。”
王振武沉默了。良久,他长叹一声:“阻止?王某凭什么阻止?官府无能,救不了百姓。你们能救,能给条活路,王某若是阻止,岂不是要害死这两千多人?”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灾民们正排队领粥:“周管事,你们要带人去南方,王某只有一个要求:善待他们。这些人,都是单县的乡亲,王某无能,护不住他们…只希望他们能有个安身之处。”
“王大人放心。”周文启正色道,“我们东家以仁义立身,绝不会苛待工人。分田免租,建房安家,有医有食,这是承诺。”
王振武点点头,忽然问:“王某这些兵丁…你们收吗?”
周文启一愣:“王大人的意思是…”
“这些弟兄,大多是本地人,家毁了,亲人没了,留在单县也是等死。”王振武道,“他们虽是兵丁,但也是好汉子,能打仗,能干活。若是你们需要,可以带走。”
周文启心中大喜,面上却保持平静:“王大人和弟兄们若愿意南下,我们自然欢迎。只是…王大人是朝廷命官,这…”
“命官?”王振武苦笑,“县城都淹了,衙门都没了,还什么命官?况且…这次决堤,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头要落地。”
他压低了声音:“这次决堤,恐怕没那么简单。去年修堤,王某也参与监工,亲眼看到那些木料、石料,都是上等货色。可这次决口,堤坝就像纸糊的一样。这里面,定有蹊跷。”
周文启心中一动:“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某不敢妄言。”王振武摇头,“但此事定会有人追查。王某身为城防守备,脱不了干系。与其留在这里等问罪,不如带着弟兄们另谋生路。”
他看向周文启:“周管事,你们东家在南方的产业,需要护卫吗?”
周文启明白了。王振武这是要带着手下投奔吴桥。五十多个有经验的兵丁,这可是难得的人才。
“需要,当然需要。”周文启道,“王大人和弟兄们若愿去,东家定会重用。只是…此事需保密,不能张扬。”
“王某明白。”王振武道,“南下之事,我会跟弟兄们说清楚,愿走的走,愿留的留,绝不强求。”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管事!船来了!济宁的船队到了!”
四人精神一振,急忙出门。
站在围墙上望去,只见远处水面上,十二艘浅船排成一列,正缓缓驶来。
船不大,每艘能载五六十人,但吃水浅,适合在洪水中航行。
“终于来了!”杨靖才长舒一口气。
船队靠岸,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姓赵,是济宁商栈的船头。
他跳上岸,向周文启行礼:“周管事,属下来迟了!路上水急,耽误了两天。”
“不迟不迟,来得正好。”周文启道,“船都完好?”
“十二艘浅船,都完好。”赵船头道,“还带了二十石粮食,一些药品。济宁商栈的刘管事说,若是不够,他再调船来。”
“好!”周文启当即下令,“杨连长,陈头目,立刻组织转移。老弱妇孺先上船,每家尽量在一起。工匠、读书人、兵丁优先。”
“是!”
山上顿时忙碌起来。伙计们敲着锣,挨个窝棚通知:“愿意南下的,到前院登记!老弱妇孺先走!有手艺的,识字的,当兵的,优先安排!”
灾民们涌到前院,议论纷纷。
“南下?去哪?”
“说是去登莱,然后乘大船去南方。”
“南方…那么远,能去吗?”
“留在这儿也是饿死,不如去搏条活路!”
“俺家祖坟在这儿,俺不走…”
乱哄哄中,周文启登上一个木箱,大声道:“乡亲们!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泰兴商栈的管事,周文启。”周文启高声道,“单县遭灾,我们东家不忍见乡亲受苦,愿意给大家一条生路!愿意南下的,我们安排船只,送到登莱,然后乘大船去南方。到了南方,分田地,建房屋,头三年免租税,有饭吃,有衣穿!”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愿意走的,我们也不强求。但山上粮食有限,留下的,需要干活换取粮食。修围墙,搭窝棚,做饭熬药,不能白吃。”
“周管事,南方真有田地分?”一个老汉颤声问。
“有!”周文启斩钉截铁,“每人五亩地,三年免租。若是开荒,开多少算多少。我们东家说话算话,在登莱、济南,都知道陈家的名声!”
“俺愿意去!”一个年轻人喊道,“家里人都没了,留在这儿也是等死!”
“俺也去!带着老娘和孩子!”
“算俺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报名。
但也有一些人摇头叹气,转身回到窝棚。
故土难离,这是人之常情。
登记处排起了长队。陈七带着审计员仔细登记,询问姓名、年龄、籍贯、有无手艺、是否识字。
特别标记了工匠、读书人、兵丁。
杨靖才则组织民兵维持秩序,安排上船。
老弱妇孺被搀扶着,小心翼翼登上浅船。孩子们哭闹,母亲们安抚,老人们抹泪。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王振武也带着手下的兵丁出来了。
五十六人,站得笔直。
他走到周文启面前:“周管事,王某和五十二个弟兄,愿意南下。还有三个,家中有牵挂,选择留下。”
周文启看着这些兵丁,虽然衣衫褴褛,但站姿挺拔,眼神坚定,确实是精兵。
“欢迎。”周文启郑重道,“王大人和弟兄们先上船,到了登莱,自有安排。”
“不急。”王振武道,“让百姓先走。我们最后。”
从午后到傍晚,十二艘浅船来回两趟,送走了六百多人。船上挤得满满当当,但秩序井然。
夜幕降临时,周文启站在围墙上,望着远去的船队。
点点灯火在水面上摇曳,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第一批送走了。”杨靖才走过来,“明天还能送六百人。五六天时间,就能把愿意走的人都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