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冬十二月,北风穿廊,寒霜覆瓦。
临淄齐宫内,暖炉炽盛、丝竹不绝。
齐襄公姜诸儿坐在殿中,身前案上列满酒浆肉食,左右嬖臣、宫姬侍奉环绕,笙歌缭绕。
殿外步履轻缓,一名衣饰素淡的宫嫔缓步入内。
她乃是大夫连称之妹,入宫数年,素来无宠,不得襄公眷顾,位次低微,在后宫诸多嫔御中毫不起眼。
众人见她入殿,皆默然侧目,无人避让奉承。
连姬行至殿中,屈膝拜伏,声音恭谨:
“妾,拜见君上。”
齐襄公眼皮微抬,醉眼惺忪,扫了她一眼便不耐移开视线:
“何事扰寡人宴饮?”
连姬不敢起身,俯首低声进言:
“妾兄连称、大夫管至父,去岁奉命戍守葵丘。”
“君上去岁亲许瓜熟代戍,待来年瓜熟,便遣人更替,召二人归临淄述职。”
“如今已是岁寒入冬,更替之命迟迟未下,边疆士卒苦寒,二人久戍无归,心中惶惑。”
“妾斗胆恳请君上,念二人戍边辛劳,践昔日之诺,准其归国。”
去年,齐襄公派连称、管至父戍守葵丘。
约定瓜熟时节前去,等来年瓜熟就派人替换。
到期之后,齐襄公反悔了,不仅不派人去替换二人,还不许二人回临淄。
连称在给连姬的信中,多次表达不满。
连姬怕自家兄长心怀怨恨之下,生出什么乱子。
无奈之下,哪怕明知自己不受宠,也只能跑来求齐襄公,看看有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齐襄公本就厌弃这位无宠的连姬,素来对她冷淡疏离。
此刻正酣饮享乐,被人贸然打断,心中顿时生出滔天戾气。
他全然不管自己昔日给过什么诺言,也懒得去想戍边的臣子是不是劳苦。
只觉区区一个失宠宫嫔,也敢妄议朝政、聒噪扰兴。
“放肆!”
齐襄公猛地拍案,酒樽震颤,酒液泼洒而出,满脸愠怒暴戾:
“朝堂政事,岂轮得到你一介妇人来置喙。”
“怎么,难不成你也想要效仿妲己、褒姒——”
“来个牝鸡司晨,妇人干政?”
“还不给我滚出去!”
连姬身子一颤,额头抵着冰冷的殿砖,并未因襄公怒斥而立刻退下,依旧强压心中惶恐,恳切再劝:
“君上!”
“妾不敢妄议国政,只是兄长戍守葵丘,久候更替之命而不至。”
“君上一言为诺,若失信于在外戍守之臣,恐寒边疆将士之心啊!”
齐襄公闻言更是恼火,双目一瞪,厉声呵斥:
“寡人之事,自有决断,何须你在这里多言聒噪!”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厉声呵斥左右宫人:
“此妇不知本分,妄干朝事,扰寡人宴乐!”
“拖下去,幽禁于别宫,非寡人诏令,永世不得出、不得觐见!”
数名殿前宫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连姬的臂膀,强行将她向外拖拽。
连姬奋力挣扎,目光悲愤,高声痛呼:
“君上轻诺寡信,薄待功臣!”
“如此行事,齐国宗庙,迟早毁于君上之手......”
宫人慌忙掩住她的口,生生将她拖了出去。
殿内丝竹骤停,一时死寂沉沉。
满殿宫人嬖臣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发一言。
片刻后,侍臣石之纷如缓步上前,躬身低首,一副佞臣奉承之态:
“君上息怒。”
“连氏一介妇人无知妄言,君上莫要放在心上。”
“只是连称、管至父二人久戍葵丘,迟迟不见替换之令,二人心中,怕是早已积下怨怼。”
“久恐生弊,不可不察。”
先秦《左传》里人名中间这个之,是衬字、虚词,不属于姓氏。
如烛之武、介之推、佚之狐。
石之纷如,是姓石,名纷如。
“之”夹在姓、名之间,是这个时代的命名习惯。
只起音节作用,不算名字实体。
石之纷如=石(氏)+ 之(衬字)+ 纷如(名)。
齐襄公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
他倚坐在坐榻之上,眉眼骄矜,睥睨殿外,语气极尽嘲讽:
“区区两个戍边匹夫,纵使心怀怨怼又如何。”
“难不成他们还敢悖逆谋反,犯上作乱不成?”
石之纷如连忙顺势躬身,极尽奉承,语声谄媚:
“君上威临齐国,震慑朝野!”
“二人仰君上恩威,自是不敢在君上面前造次的。”
齐襄公听得心中畅快,再度大笑出声:
“那不就是了。”
“些许蝼蚁之怨,有何惧哉。”
他顿了顿,全然将此事抛诸脑后:
“不必再提这些扫兴之事。”
“这冬日连日放晴,天朗气清,正是游猎佳时。”
“你安排一下,咱们明日出城田猎。”
石之纷如躬身俯首,谄笑着恭顺应声:
“诺,臣这就去办。”
翌日天晓,寒风微歇,天色澄明。
齐襄公车驾仪仗齐备,带着一众侍臣、甲士扈从,浩浩荡荡出临淄城门,奔赴贝丘之地狩猎。
贝丘郊野,草木萧瑟,荒原上枯茅连片。
车马缓行,扈从甲士分列左右,巡搜兽踪。
行至密林荒泽交界处,前方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一头巨大的野猪猛地撞开枯枝,奔跃而出,拦在车前。
这野猪身躯壮硕,鬃毛粗硬,双目赤红,立在荒原之上,死死盯着齐襄公的车舆。
众人骤然撞见这猛兽,纷纷勒住脚步,心头一紧。
寻常野猪见人便跑,这只野猪不仅体型巨大,还不惧人、不惧车马,凶戾反常。
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左右侍卫纷纷敛息止步,无人敢上前驱兽。
队列之中,几名侍卫目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
一名侍卫后退了半步,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惊恐颤音,打破死寂:
“此豕形貌凶戾,行止诡异……”
“莫、莫不是含冤而死的公子彭生,怨气不散,归来索命了......”
此言一出,全场轰然一静。
昔年公子彭生,替齐侯背负弑杀鲁侯的污名,无端被诛,冤死闹市。
临淄朝野多有流言,说彭生怨气郁结,魂魄游荡荒泽,久久不散。
周遭普通扈从、底层士卒本就敬畏鬼神,又常年听闻临淄城中关于彭生冤死的流言。
此刻荒郊异豕当前,再被这话猛地戳中心底忌讳,人人背脊发寒,脸色骤变。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戈矛,指尖发凉。
有人慌忙后退半步,不敢直视车前巨豕。
更有士卒两两对视,眼底皆是真切的惊惧,心底已然信了七八分。
紧跟着,又有数名侍卫纷纷放声附和,声音层层叠叠,响彻旷野:
“是彭生!是公子彭生回来复仇了......”
“公子彭生的魂魄,回来索命了......”
文武侍从、随行大夫尽数色变,手足无措。
有人出言喝止,有人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四散而逃。
整支仪仗队伍,顷刻陷入一片混乱。
齐襄公坐于车中,本就心性多疑、罪孽缠身,最怕旁人提及彭生、最畏鬼神报应。
骤然听闻众人公然呼喊,只觉天雷贯耳,肝胆俱裂。
彭生的冤,是他亲手造下。
彭生的性命,是他亲手夺去。
当年为搪塞鲁国问罪,他狠心斩杀替自己背负弑君大罪的彭生。
这些年来,他身居君位强行压制流言,心底却始终惴惴不安。
此刻旷野之中,侍从竟敢当众直呼彭生冤魂回来复仇了,可以说是句句诛心。
他又惊又怒,又惧又慌,恼羞成怒之下厉声呵斥:
“住口!一派胡言!”
“妖言惑众......”
“尔等安敢妖言惑众!”
心绪大乱之下,他仓促取弓搭箭,对准车前巨豕,凭着一腔戾气奋力射出。
箭矢精准刺入豕身,猪血喷涌。
剧痛激发兽性,那巨豕受创,不再静立,闷吼一声,发疯一般朝着王驾的方向猛冲而来!
御马受猛兽嘶吼与冲撞之势惊吓,猛地扬蹄惊跳。
齐襄公本就心神失守,脚下一个不稳,身子一晃,直接从猎车上翻滚跌落,重重砸在冻土之上。
“啊——”
右脚脚踝狠狠挫伤,剧痛钻心。
慌乱挣扎之间,脚上锦履脱落,坠入厚厚的枯草之中,仓促间根本无暇捡拾。
左右侍从连忙上前搀扶。
齐襄公又痛又怕,惊魂落魄,威仪尽失,再无半分游猎心思。
只能强忍伤痛,狼狈传令即刻起驾回行宫。
待一行人回到贝丘行宫,贝丘田猎的这件事却已经开始在临淄市井、军营之中辗转传扬。
原本只是一头野猪中箭奔突的寻常事,经过众人不断添油附会,越传越玄。
“听说了吗,今日君上出城田猎,遇到了一头体型大的吓人的野猪。”
“什么野猪,那是公子彭生,是公子彭生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什么冤魂,哪里来的冤魂,那就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野猪。”
“什么样的野猪会人立而起?”
“是啊,我也听说了,听说那只野猪不仅体型大的吓人,还如人一般站立嘶吼。”
“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表哥就在旅贲卫中任职,他亲眼所见。”
“听说那只野猪开始并没有袭击人,只是像人一样站起来喊冤。”
“我听说那只野猪像人一样站立着,双眼赤红的问君上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让他背负弑杀鲁侯的弑君大罪......”
“我还听说那只野......公子彭生的冤魂说,是君上想要霸占自己的亲妹妹,这才指使公子彭生杀了鲁侯......”
流言传播的速度很快,流言的版本也越来越多。
最为广传的便是那头黑豕,后腿撑地,如人一般直立嘶吼,是彭生魂魄附于兽身,回来向齐侯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