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究没有下大,只是零零星星飘了一阵,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惨白,很快就被往来的人流和车辆碾成污浊的泥水。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
下午放学铃声刚响,林秋正准备收拾书包,高猛那铁塔般的身影就堵在了高二(10)班门口。他今天没穿校服,裹着一件鼓鼓囊囊的黑色羽绒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股毫不掩饰的戾气和一丝……戏谑的意味,让门口附近的学生下意识地绕开。
“林秋,天哥找你。”高猛的声音粗嘎,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不大,但足够让半个教室的人听见,“现在,一个人,跟我走。”
教室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向林秋,张浩“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王锐、刘小天等人也立刻围了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高猛。
林秋按住躁动的张浩,目光平静地看向高猛:“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高猛咧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天哥在‘老地方’等你。放心,就吃顿饭,聊聊天。”
“老地方”指的是校外后街那家“撞击”台球室。但高猛特意强调“吃饭”,显然不是那里。
林秋沉默了两秒。他知道,该来的躲不掉,刚子对他父母的警告,吴天这边必然已经知情,甚至可能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这顿饭,是宴无好宴。
“浩子,锐哥,你们跟我去,其他人,回宿舍等消息。”林秋做出决定,他不可能真的一个人去。
“天哥说了,就你一个。”高猛挡在门口,寸步不让。
“要么我们三个去,要么谁都别去。”林秋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像冰锥一样刺向高猛。
高猛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盯着林秋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杀气腾腾的张浩和沉稳冷厉的王锐,最终哼了一声,侧开身子:“行,那就你们仨,别磨蹭。”
一行四人沉默地走出校门,穿过湿冷泥泞的街道。高猛带着他们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个褪色“饭”字布帘的小餐馆。门脸破旧,窗户蒙着厚厚的油污,里面灯光昏暗。
掀开厚重的棉布帘,一股混杂着劣质油烟、陈年汗味和某种食物馊味的暖烘烘的浊气扑面而来。店里空无一人,只有最里面一个用旧屏风隔出来的小包厢,透出昏黄的光亮和隐约的说话声。
高猛引着他们走到包厢门口,自己先掀开帘子进去,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他退出来,对着林秋三人做了个“进去”的手势,自己则抱着胳膊,像门神一样堵在了包厢入口外,挡住了退路。
林秋率先走了进去,张浩和王锐紧随其后。
包厢很小,只摆着一张油腻的方桌和几条长凳,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和几瓶廉价白酒,几乎没动。吴天坐在主位,穿着件紧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皮夹克,嘴里叼着烟,正眯着眼看着进来的三人,他身边坐着赵坤,依旧是那副体育生的精悍模样,眼神冷漠。
而让林秋瞳孔微微一缩的,是吴天另一边坐着的两个陌生男人。他们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都剃着贴头皮的青皮,一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另一个脖子上纹着狰狞的虎头,两人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外面套着单薄的夹克,露出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虬结,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林秋三人身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和一种林秋在“迷途”某些常客身上见过的、混不吝的凶悍气息。这绝不是学生,是社会上的混子,而且是见过血、手底下有活儿的那种。
“来了?坐。”吴天拿下嘴里的烟,在满是油污的烟灰缸里摁灭,指了指空着的长凳,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林秋没坐,只是站在桌边,平静地看着吴天:“什么事,直说。”
吴天也不在意,身体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林秋,又看了看他身后紧握拳头、眼神喷火的张浩,以及面色沉静、但全身肌肉微微绷紧的王锐。
“行,痛快。”吴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刚子哥让我给你带个话。”
听到“刚子哥”三个字,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张浩的呼吸骤然粗重,王锐的眼神也锐利如刀,林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骤然幽深。
“上次我找你,是好言相劝,给你指条明路。”吴天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施加压力的意味,“可惜,你小子给脸不要脸。现在,刚子哥的耐心用完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秋的眼睛,一字一顿:“刚子哥说,上次那个提议,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乖乖过来,替他办件事,之前的所有账,一笔勾销,你爸妈那边,也保证安全无事。”
“办什么事?”林秋的声音嘶哑。
“什么事你不用管,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放心,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但也不会是去喝茶聊天。”吴天冷笑,“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你和你这帮兄弟,还有你爸妈,最后的机会。”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林秋问。
吴天脸上的冷笑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阴狠和嘲弄。他指了指坐在他旁边、一直用玩味眼神打量林秋的那两个社会青年。
“不答应?”吴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残忍的快意,“看见这两位兄弟了吗?刚子哥特意请来陪你们‘玩玩’的,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到时候,缺胳膊少腿,或者在医院躺个一年半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两个青年配合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眼神像盯上猎物的饿狼,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远比吴天、高猛这些人浓烈得多。
“而且,”吴天继续施压,语气更加恶毒,“刚子哥还说了,你要是不识抬举,不光是你,你的这些兄弟,他也会一个一个‘好好聊聊’。比如,”他目光故意扫过林秋身后的张浩和王锐,“那个右手废了的赵刚,还有那个胆小如鼠的小胖子陈硕……哦,对了,还有你爸妈那边,乡下空气不错,但要是出点‘意外’,比如走路摔下山坡,或者家里不小心失了火……啧啧,那可就不好说了,你爸妈那边,你应该已经收到点‘消息’了吧?”
赤裸裸的威胁!针对兄弟,针对家人!用最恶毒的方式,将他们所有人,包括最脆弱的部分,都置于屠刀之下!吴天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秋的心脏,也扎进张浩和王锐的肺腑!
“我操你妈吴天!!!”张浩终于控制不住,双眼赤红,野兽般低吼一声,就要往前扑!王锐死死拽住他,但眼神也冰冷得吓人。
林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但转瞬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似乎都渗出了血腥味,才将胸腔里翻腾的、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和杀意强行压了下去。他看着吴天那副有恃无恐、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嘴脸,又看了看那两个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动手的社会青年,以及门口像铁塔般堵着的高猛。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话,我带到了。”吴天好整以暇地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雾,模糊了他阴鸷的脸,“刚子哥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给我答复,是过来磕头认错替刚子哥办事,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滚吧。”吴天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好好想想,是带着你兄弟家人一起完蛋,还是给自己留条活路。”
林秋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吴天,又缓缓扫过那两个社会青年和高猛,最后,目光重新落在吴天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惧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和冰冷。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对几乎要暴走的张浩和面色铁青的王锐低声道:“走。”
张浩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最终,还是被王锐半拉半拽地,跟着林秋,转身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掀开棉布帘,外面湿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高猛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没有阻拦。
走出那条偏僻肮脏的小巷,重新站在相对开阔但依旧灰暗的街道上。雪已经完全停了,只留下满地污浊的泥泞。
三人沉默地站着,谁也没有先迈步。张浩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拳头捏得死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王锐看着远处阴沉的天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林秋缓缓抬起头,望着铅灰色的、仿佛要压垮一切的天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三天。
只有三天。
是屈膝为奴,换取暂时的苟延残喘?
还是拼死一搏,赌上所有人,包括父母兄弟的性命?
答案,似乎早已注定。
因为他知道,有些膝盖,一旦弯下,就再也直不起来。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绝不能回头。
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