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夜,寒冷刺骨,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315寝室的窗户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模糊了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黯淡的灯火。室内,气氛比窗外的严寒更加凝重,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十个人,再次齐聚。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略显粗糙的草图,是王锐和刘小天这两天利用中午午休间隙,偷偷去城西老码头附近摸查后画下的。图上标注着废弃纺织厂区的大致轮廓、三号仓的位置、几条主要通道、以及周边可能用于隐蔽和撤离的巷道、废墟堆。
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林秋的手指在草图上缓缓移动,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里:
“时间,后天晚上九点。地点,就是这里,三号仓。我们的人,分三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指和那张简陋却至关重要的草图上。
“第一组,进去谈的。”林秋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浩子,锐哥。就我们三个。”
“什么?就三个?!”刘小天第一个出声,眉头紧锁,“太冒险了!刚子那边不知道会带多少人,吴天肯定也在,还有那两个社会混子……”
“人去多了没用。”林秋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我们不是去打架,至少不是一开始就去打。人去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或者想搞事。就三个人,示敌以弱,也方便见机行事,浩子能打,锐哥沉稳,应变也快,足够了。”
张浩用力点头,眼神凶狠:“妈的,正好会会那两个装逼的杂碎!”
王锐没说话,只是默默将草图上一个靠近仓库侧门的隐蔽点又标记了一下,那是他给自己选的,万一动手时的第一个突进位置。
“第二组,外围接应。”林秋的手指移到草图外围几个标出的点,“哲哥,你带队,小天,孙振,周明,你们四个,位置在这里,”他点了点草图上一个能隐约看到三号仓正门和侧门、又有废弃矮墙遮挡的垃圾堆后方,“距离仓库大约五十米,带上手机,调成静音,随时听里面动静。”
李哲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那个位置,点了点头:“视野可以,也有遮挡,我们怎么做?”
“你们的任务最重要。”林秋看着李哲,眼神锐利,“如果里面谈崩了,动手了,浩子会吹三声短促的口哨,这是动手的信号。听到信号,不要犹豫,立刻冲进去支援!记住,你们的目的是接应我们出来,不是缠斗。进去后,尽量往人少的地方冲,打开缺口,带上我们的人,按预定路线撤退。”
他指了指草图上用红线标出的一条蜿蜒路径,那是他们反复推演后选出的、相对隐蔽也便于快速脱离厂区的路线。
“如果……”林秋顿了顿,声音更沉,“如果我们进去后,长时间没动静,或者手机里传来异常动静,比如打斗声、惨叫声,但浩子没吹哨,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立刻由哲哥判断情况。如果判断我们已经失去行动能力或被困,哲哥,你直接下令,让陈硕他们报警!”
“明白。”李哲重重点头,脸色凝重。这个决定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和风险。
“第三组,联络与后手。”林秋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陈硕和吴涛,又看了一眼脸色晦暗、一直沉默的赵刚,“硕哥,涛子,你们两个,不在现场。你们的位置,在这里。”他指了指草图更外围、靠近主路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守在那里,一旦听到手机里哲哥下达的报警指令,或者进去一个小时没有收到任何我们报平安的消息,立刻,用公用电话报警!说清楚地点,城西老码头废弃纺织厂三号仓,有社会人员非法拘禁、殴打学生!记住,就说学生被社会人堵了,别提刚子、徐天野这些名字,就说是混混。”
陈硕胖脸煞白,但用力点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吴涛也咬牙道:“秋哥放心,我记住了!”
“刚子,”林秋最后看向一直低着头、用左手死死抠着床沿的赵刚,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你,还有咱们留在学校的其他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你们的任务同样重要,留在学校,留意吴天和洛宇那边的动静。万一……万一我们在外面出了事,或者吴天想趁机在学校里搞什么动作,你们就是最后的防线,保护好自己,也看着点其他兄弟。”
这个安排,无疑是将赵刚排除在了最危险的核心行动之外。赵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只完好的左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声音嘶哑破碎:“秋哥!让我去!我能行!我左手现在……”
“刚子!”林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任务不是去打,是去看,是去守!学校是我们的根,不能乱!万一我们外面栽了,里面再出事,那就真的全完了!你得替我们,把根守住!明白吗?”
赵刚死死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他看着林秋坚定而信任的眼神,又看看周围兄弟默然但支持的目光,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强烈的、想要参与战斗证明自己的冲动,被更沉重的责任和对兄弟的信任压了下去。他重重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务了吗?”林秋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清楚!”众人低声应道,声音压抑却整齐。
“把手机充满电,明天晚上保持电话畅通。”林秋看了一眼王锐。
王锐默默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用报纸和胶带缠裹过的、从学校体育器材室“处理”出来的废旧棒球棍,还有几副劳保用的厚实工作手套。“家伙就这些,主要是防身,进去的人别带显眼的,外围的拿着。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主动亮家伙,更别下死手,我们的目标是出来,不是杀人。”
“如果警察来了呢?”孙振闷声问。
“听到警笛声,不管里面打成什么样,立刻按撤退路线跑!分散跑,别一起!回学校集合点集合。如果跑散了,各自想办法回学校,保持手机静默,等安全了再联系。”林秋交代得很细,“记住,我们是被社会混混威胁的学生,不得已自卫,一切行动,以此为前提。”
计划反复推敲,细节再三确认。每个人都将自己的任务、位置、信号、撤退路线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这张简陋的草图,仿佛成了决定生死的作战地图。
夜色渐深,寒气从窗户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入。但寝室内,年轻人们的心却像即将投入熔炉的生铁,在巨大的压力下,被锤炼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滚烫。
“最后,”林秋看着兄弟们一张张或紧张、或决绝、或担忧,但都同样坚定的脸,缓缓说道,“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求生。是为了让我们的爸妈能安心,让我们的兄弟能挺直腰杆活着,这一关过了,天高地阔,过不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过不了,便是万丈深渊,家破人亡。
“都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林秋最后说道。
众人默默散去,回到各自铺位,但没有人能立刻睡着。黑暗中,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林秋躺在靠窗的上铺,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模糊路灯光投射出的、晃动的树枝阴影。腰间的旧伤在寒冷的冬夜里隐隐作痛,像永不愈合的诅咒。
他想起父母在电话里疲惫而恐惧的声音,想起赵刚砸墙时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手,想起张浩那副拼命的架势,想起李哲镜片后冷静却凝重的目光,想起陈硕吓白的胖脸,想起吴涛眼中的愧疚和决绝……
也想起徐天野把玩沉香手串时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洛宸最后关于他弟弟的警告,想起吴天和那两个社会青年脸上残忍的狞笑,更想起刚子那双隐藏在黑暗深处、仿佛毒蛇般的眼睛。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后天晚上,那个废弃、寒冷、充满铁锈和灰尘气息的仓库里,做一个了断。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膛里,那颗心在沉重地跳动,但异常平稳。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是生是死,是破是立。
唯有向前。